又过了四五日，难得天晴，他们终于打起包袱来离开苦县。沿着乡间弯弯曲曲的小路走，银瓶坐在蒲笼骡车里胡思想，忽然听见外面低语顺着风卷车厢。

殿下说笑话，一粒一粒的剥，我倒没什么，只怕您吃不上饭。

雪白的鹅脸，一气说完憋了淡淡的红，像是粉白牡丹。她本来就是柔媚的长相，泼赖起来也像是发小脾气，白叫人看了一幅人嗔图。

大梁皇室有些许鲜卑血统，银瓶没见过皇帝与先帝，却也可以从他的脸上一探究竟。眉都乌，只是光泽的发微微泛着棕，细直的鼻梁骨刀锋一样划开了烛火，典则俊，贵到了傲慢的程度。

昏昏的灯影里，她雪白的手叠在他麦的手掌上，和记忆中容郎瘦劲的手相似，也是修长的手与分明的指节，只是他肤些。

小，以后你讨老婆，千万不能讨这样的。多大的脾气，讨回家可就有罪受的了。

恢复力的祁王比病恹恹的他讨厌一百倍，银瓶不想理他。她端直地跪坐桌前，履行着波澜不惊的闺秀气度挑三拣四闹脾气那是乡绅富的习气，真正诗礼人家的女儿，就算煮不烂的米硌得咙都哑了，也得不厌脍不厌细的姿态，面不改地吃下去。

时光杳杳而过，她隔帘影般看到小甜巷的那个晚上。窗外月光如练，他穿着紫江海崖平金长袍，玉山倾颓般的半卧在罗汉榻上。回顾她前十六年的时光，饶是自幼见惯了各路风度翩翩，丰神俊朗的男，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对得起天家贵胄四个字。

李延琮鉴赏过了，心情不错。他并不打算辩解，反叫过在一旁吓得发抖的小酉，长长叹了气，谆谆教导。

就像现在一样。

殿下也知我常日无聊？银瓶冷笑了一声，低看着他，我也竟不知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殿下的计策不和我说，我也不会置喙，可至少也得有谱罢！千里迢迢赶到这穷乡僻壤，成日学散财童把盘缠都散去，又得着什么回报了？朝廷都不赈济发粮，你又凑什么闹，统共换了几个钱，难就白被你当菩萨施舍了？她咬牙，极力压低了声音，你不会忘了，咱们咱们九死一生逃来是为了什么罢！

他哂了一声，那就快，反正你常日无聊，也没什么要事。

李延琮愣了一愣，忽然仰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银瓶抑制不住心底的恶心，碰了电似的把手了回来，站起肋下的帕手，看也不看他。

可也是这位贵胄，用最鄙的言语她看完了四溅的活，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勒浅浅的淤青。

他挑眉，不会舂，就给我用手剥。

一个人怎可能兼并贵与浪？可李延琮就恰恰是这样的人。

真嘞，又不是只有我们家，都说是祁王大人死了之后渡成南海观音，回来救苦救难咧。

李延琮从后的笸箩里拈了一粒稻谷捻，洁白的米粒，又忽然拉起银瓶的手来。

不错。他弹了他一个脑瓜，后生可畏。

吃了两天，他又有了新，闹着吃不下连着壳儿的糙米，非让银瓶把糠舂掉再煮。

她一一咽粥，语气淡淡，我不会舂米。

他择米里的砂。

筷掉在了地上，米粒掉在了她白玉似的手心。

银瓶一雾，所幸这田间的小路崎岖，车正好放慢了速度。她悄悄掀开车帘，在黄黄的余晖下看到两个农妇打扮的女人，都穿着蓝的黑的破烂夏布衫，补了又补，一块浅一块的

银瓶饭早已经走了。她在心里骂他脑有病，骂完了又觉得悲从中来，仿佛已经预见了惨痛的失败。

小酉不过八九岁，黄瘦的四肢像豆芽的须，似懂非懂，了，又笑嘻嘻说：可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