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显得邻居的嗤笑既犀利又刺耳：“先前收礼，张狂得没边，我便说了看你嚣张到几时。果不其然，几日的功夫，又叫人搬得净净，原先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哦不，还欠了东西，只怕这祖上传下来的房都保不住，要卖了还债。早不想跟这等丧门星邻居了，得越远越好。”

“唔，”黄十三摸了摸眩的后脑勺，“菀娘，你哭什么？”

“我说了列单，凭单可到裴府支取，”裴浩瀚打断了简家事，“事的信不过我？”

黄十三顿时想起，先生被他了满脸血的错愕，裴浩瀚冲来的关切，张三站在旁边大笑的嚣张，以及那些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只言片语，最后，他对上菀娘红的双：“辛苦你了。”

菀娘却只听得浑发寒，如坠冰窖：“全用了，就换了这些个破烂，当了也不值得几个钱。”

闻言，菀娘一把抹掉脸上斑斑的泪：“我不哭，我笑呢，我兴。”

宋儿还要再辩，简府事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不得你们这许多，若是补不齐东西，便只能报官，你们到底是真的家宅不宁，还是惺惺作戏，俱到县太爷面前去分辨。”

黄十三看着菀娘脸上扯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黄十三越发不明所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拜圣所里，孔泛黄的画像挂在墙上，他想跪，却怎么都跪不下去的情形：“我怎么在家？不是去拜圣了吗？”

他想问文殊菩萨自己为什么会拜圣失败，直觉文殊菩萨该知原因，却说不话来。

嘈杂伴着驮礼的家丁的脚步远去，院里只剩下菀娘低低的谢和裴浩瀚和缓的宽。

黄十三这一，便得久了。

黄十三听得清清的，却动不了，也不了声，连睛都睁不开。他明明躺在床上，却觉得整个直往下坠，四周空悬没可抓可攀之，心里一急，又了过去。

然后黄十三一睁：“十三？十三你醒了！”

最后，他比划得累了，倒睡了过去。

菀娘整理了一下表情，笑得真切了些：“你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菀娘快手快脚地捞了一碗面，还窝了两个圆鼓鼓的荷包端屋，却见黄十三已从床上起来，正坐在桌前写字。菀娘收了笔墨，将面推过去：“你还虚着，先吃面，吃了再写。”

简家事的声音有些迟疑：“我知裴公急公好义，与黄十三有情，便连这样的事情也愿意帮忙，实属君之风。但那黄十三拜圣失败，整个县城都知……”

他手舞足蹈，因为压不会真的手语，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比划什么，文殊菩萨却仍只是神木讷而看着他，由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悲不喜，跟看傻似的。

他张着嘴，努力发声，却这么也说不话来，又比起了手语。

“这些东西，还请事先带回去，”久未声的裴浩瀚终于开，沉稳至极的声音稳住糟糟的局面，“至于短缺的，烦事的清，列个单，可到我府上去取。”

他又在无边的黑暗里，看见灵光小的尽静静伫立的文殊菩萨，神木讷，不悲不喜。

“可不是什么破烂，当下最时兴的胭脂，京都的贵女都用的，你看这颜……”

“不辛苦，”菀娘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你定然饿了，我去给你下一碗面，你等着，很快就来。”

半睡半醒之间，黄十三听见哭声，他听那压抑的哭声，来自于自小把自己带大的童养媳菀娘。他睡得昏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只想睁去瞧菀娘到底哭的什么。

菀娘也是一愣：“你不记得了？你拜圣，你在拜圣所了过去，浩瀚把你送回来的，你已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日夜，期间米不，大夫竟说你药石妄灵，要我准备后事，这些都不记得了？”

“我是信得过裴公，只是……罢了，我们走，过几日再到裴公府上讨教。”

黄十三也没有与她解释，只接过面，大地吃起来：“谢谢。”

菀娘不认识字，她不知黄十三笔蘸墨，在用镇纸推开的宣纸上认真写下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人。故垒西边……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自然就更不知，这诵来都要异象频生的佳作，如今写来却一灵气都没有，是何等令人惊异之事。

这番少女憨卖痴，或许能听得男人心澎湃。邻居便是如此，他又骑在墙上，看闹不嫌事儿大：“黄家小瘦猴似的板，也不知祖宗积了什么德，竟能有这般齐人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