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上行，枝招展金孔雀，脱下，上没有一。”

“风光是风光得，可也就表面风光了。远看凤凰近看。”

柳三怎么睡得着呢？

“师兄不睡我不走。”

坐到天明。

后来他喝了脏染上痢疾，倒在巷。野狗围上来，呜呜地叫着，瘪的肚壮了它们的胆，竟觊觎起人来了。

柳三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是个坤。百里无一的事儿，怎么就落到他上……

他摆摆手，算了，既然他小机灵，躲过这一劫，就不造孽了。

“三儿？”江传礼关切，“上疼？可别是踹病了。”

“乾坤自有定数，梨园规矩你是知的，转了坤命，往后不能唱了。”

杨小钏不明白柳三怎么突然就扔下戏班，扔下她跑了。明明最在乎江家班，明明功夫练得最好，明明最能成角儿的，明明……

在别人嘴里，他可不是什么好货，死了也要往那糟上唾两。

“我……”刚开，突然下传来一阵温，像是了，但更……怎么是从后边儿……

“小钏，”江传礼把门的丫叫来，“让你师兄歇歇，你照顾他，给他跑。”

坤不得唱男角，唱女角的男人只能是坤。

“师父，您告诉我，我这是……怎么了……”心思通透如柳三，大抵是猜到了。

所以男旦，就是坤旦。

这句是骂人的脏话了，说得是坤本就肤细没有汗，又卖，卖得久了可不更是光得都没有么？所以土话骂那些卖的坤叫秃。只是柳三听不懂。可就算听不懂，如今真了坤，他谨慎的天也让他自觉想要逃离，避于未然。

潘老临死的惨状目惊心。

杨小钏陪柳三就那么坐着，昏黄的油灯灭了，她去给添上。

后半夜，小钏趴着睡着了，柳三把她裹被里，伏到桌前，写了一行字：“柳三此去勿挂，待有成后必回孝师恩。”

思来想去，还是心一横，背起包袱，提剑，再不回。

那时候，薛姨娘叫他药罐，后来病好了，骨也渐渐长结实了，才不喊了。

他年轻时生得俊俏，是京城有名的坤旦，年岁长了挥霍光了银钱只能班糊，人都说他不三不四勾搭男人，染了柳，后来也不知是卖艺还是卖了，活成了笑话。谁知老东西贱命一条倒也长寿，是半人不鬼地熬了八十年……

“是，师父。”

意思。”

鸣报晓，天至微明。

荒年民，父母病死路上，两岁的妹妹奄奄一息，他将妹妹藏在草垛里，乞讨吃，回来已不见人了。不知是被人抱走，还是教狼叼走了。

“老我活这一辈，窝，憋屈，下贱啊……”他那双混浊的老目涌泪，“我死了，也别办丧，一把火烧了就成，我没脸面见祖宗。”

长辈们提起坤旦二字，哪个不是讳莫如？

她不明白！

拖着沉重的收拾完行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人各有命，不可求……

是江传礼救了他，喂了碗粥，把他带到箱车上，找了药医好的。

“小钏，天不早了，你先睡吧。”

“小钏，人各有命，不可求。”

蹊跷的是，别的行当都是父代代传，唯独坤旦不传儿。

他记得七年前刚来戏班，年纪和小钏刚来时一般大。

“师父，为什么？师兄他为什么要走？”

他端详柳三那张秀朗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挣扎着直起：“孩，记着一句话，别怪我乌鸦嘴，万一你要是哪天转成了坤，千万别在戏班里待。千万千万，跑去……”

天明后，江传礼见了字条，王祥问，追不追？

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潘老实在没必要骗他。

第二年，他们班里的潘老病气怏怏快要咽气，临终前拉着柳三的手说：“孩，我脏臭难闻，屎不能自顾，别人盼我早死，只有你愿意照顾我，给我送吃的，让我好死。我别无长，年前在西街大柳树南边下埋了钱，就留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