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把燃了一半的烟，扔救火留下的黑积里，转向车走去。

秦定抬手理了下衣袖，又顺势看了时间。

没人看到秦家三少爷脸上一闪而过的狠厉，只见他背影健硕，步履稳重，仿佛天大的事，都不会让他失了这份镇定与从容。

秦世雄在两湖、两广，遍地都是生意朋友，甚至直奉一带，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在沪上，更是响当当的面人。

这是一个又冷又的冬日清晨，昨晚又是雪又是雨的，今早依旧细雨蒙蒙，寒风萧瑟。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狠狠地记住前所闪过的一切。虽然慕云中再三让她放心，事前事后都有人接应，可她看得明白——

只是现在年长了，这样那样的病，开始找上。虽则自己听从秦老爷的意见颐养天年，但因为对主家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又朝冯通代了几句，冯通皱着眉连连。

这是民国二十八年公历1939年。以来，秦家沪上的产业，第三次被明目张胆地动手脚。

梁琇被带到离泰丰和不远的一颇不显的小屋，和今天的行动队员碰了。为首的给她一张员工凭证，跟她再三实了行动细节，还告诉她应对意外的急方案。梁琇用心地一一记下。

上次她泰丰和，还是去熟悉环境。而当她再次站到气派的饭店门前时，则是当真要动手了。她照着另一个队员的样，也向门童示了那份凭证，脸上没一内心的波动，沉着地随着那个队员，一起了大堂。

秦家在沪西的面粉厂，昨天夜里，炸了。

昨晚，起初本是下雪的，后来又落了雨。雨雪夹杂，甚至还隐约听闻北边好似有几声沉闷的轰响，也不知是雷，还是虹那边又了什么事。细雨今早也没停，淅淅沥沥的，不是风刀霜剑，却更觉寒刺骨。及至秦定赶到，雨才算歇。

真是个恻恻的冬日。

看来，他们是嚣张得昏了了。

开弓没有回箭。成败，就在今天了。

变本加厉，愈演愈烈。

司机张直是跟了秦定多年的伙计，其父老张以前跟着秦老爷秦世雄打天下。

此时又一阵风掀起，卷走了空气中最后的温度。

秦定站在被炸的厂房前，面如常，安静地听当班工人描述昨夜爆炸的场景。爆炸声如何骤然响起，火势如何迅速蔓延，法租界的巡捕房如何敷衍潦草。

这沪上孤岛，资已经愈发稀缺起来。而且钱得厉害，价飞涨，一天一价。难得少东家还想着多给些温饱之，这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举了。

上元旦，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当听到这次有伙计伤亡时，他锁起了眉，打断那工人对惨状的描述，对负责善后的冯通，“抚恤金别计较。”

转离开前，秦定又补了句，“别忘了尽快再多送些粮衣，不用再找我商量。”

选一个年节前的雨天下手，看来并不是奔着实质的破坏。这次还是像往常那样，依然为了挑衅，诚心搅得人过不好年。

心。

但此番赴险，她觉得值。

秦定本想着过完年再收拾这摊事，但这次有人伤亡，就不一样了。

生产车间和仓库，虽然经过了抢救灭火，有的废墟间隙，仍会升起淡淡的、或黑或白的烟。天，有风，那黑烟和白烟，就在寒风的扰动下，袅袅冉冉，像缠斗的幽灵，又像妖异的媚鬼。

老张为人谨慎可靠，早年曾帮忙经手生意，因为年龄比秦世雄还要大上一些，秦家小字辈，多尊称他一声张伯。老张对秦家忠心不二，秦家也从未亏待他，秦家家业大了之后，老张也跟着积攒了不薄的家资，生活无虞。

也许，这将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清晨了。

随后，她换上他们事先给她准备好的衣服，跟着其中一个将要假扮男酒保的队员，一起了屋。

后的伙计们一个个烟熏火燎灰土脸，听到少东家大气的话，悲愤之余，又稍安。孤儿寡母们，应该可以多撑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