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城（五）

鸫低着头，一步一步朝苍白之城的最下层走去。

巷子一路往下盘。台阶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走到后来，台阶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烂泥路。

——你已经回到了故乡，可是你还没有走到你的家。

她在这座城里住过两个地方。一个在万众瞩目的王城，另一个在无人问津的贫民窟，连天使的祝福都懒得到达，墙上的月光蔷薇随着往下的台阶越来越稀，直至完全消失。

雾也越来越浓。

雾里有很多声音，好像有人在说话，窸窸窣窣，也有人在笑。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去，沙沙的，鸫低头，只看见一条尾巴，很快地缩进了雾里。

她走得很慢。

前方的雾气里还飘出含含糊糊的人声，似乎在叫她的名字。仔细去听，只听到微微的风声。

她想起来了，这就是她从前居住的地方，贫穷、危险、以及雾里时隐时现的幻象。

*

她的脚似乎比她更熟悉这里，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停下。

她走到了自己的家。

她知道自己走到了，因为她的脚停了下来。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鸫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泥平地，只有些碎石和杂草。

这是她的家的吗？

一只鸟落了下来。

很轻的一声，落在碎石上。灰褐色的，胸口带着深色的斑点。它在碎石上跳了两下，歪着头，啄了一下石缝里的什么，又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一只鸫鸟。

鸫看着它。

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很多年的东西，被什么搅动了，一件一件，慢慢地往上浮。

她想起来了，她有个母亲。

她还记得，她的母亲很讨厌鸫鸟，也很讨厌她，因为母亲说：“你不该是这样子的。”

母亲的声音很轻，看着鸫的脸，像在对鸫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我去了东边。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记得母亲的手指很凉，捏得她的下巴很疼。她不敢动，也不敢哭，就一直仰着脸，让母亲看。

她的记忆又多恢复了一些。

可惜，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忽然，地上的小鸟像是受了惊，拍打着翅膀，擦着低矮的屋檐飞向了远处。

鸫的视线顺着小鸟飞行的轨迹望过去，在巷口的阴影处，微微一滞。

一个男人正从那里经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下摆撕裂的灰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鸫本来不会注意到他。贫民窟的人不算多，但是也绝不算少，来来回回，她看到很多人。

可是这个人走路的样子，让她多看了一眼。

这个人经过巷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走进去，低头整理袖口。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的脸朝着身后，很快地看了一眼。

等巷子里的其他行人走远了，他才转身，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鸫站在原地，视线跟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她觉得自己见过他。那种感觉很确定，又很模糊，像一个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虽然穿着尤利买的繁复沉重的衣裙，她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脚步极轻，离他很远，远到雾几乎要把她的身影吞噬。他拐弯，她就在拐角停一停，心里数到五，再跟过去。他停下来，她就停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

他对这一带很熟。每一条岔路，每一级台阶，他都不用看，娴熟地绕开人多的地方。

绕过几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