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城（七）

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酒馆时，午后的雾气变得更加湿冷。

双方默契地对刚刚酒馆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鸫不再追问为什么科林会认出这位战神——还是染了黑发的战神。尤利也不问为什么她会在酒馆里和人对峙。

尤利迈着长腿走在满是污泥与碎石的石子路上，鞋子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浆。他微微蹙着眉，像个误入猪圈的贵族，嫌恶地打量着四周摇摇欲坠的危房：“你这是晃荡到了什么鬼地方？”

鸫用完好的左手捂着缠紧手帕的右手，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说：“我以前的家。”

尤利停下脚步，转过身挑眉看着她，像是在听一个拙劣的笑话：“家？你不是一直住在山顶的王城里吗？”

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是你成为魔子以前的家。”

他碧绿色的眼眸在四周低矮残破的棚户上扫过，最后落回鸫苍白的侧脸上，语气变得有些怪异：“你以前……就住这种地方？”

鸫望着不远处灰蒙蒙的断崖，轻声地“嗯”了一声。

疼痛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但那些从前的旧事，却像上涨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太多旧事，一点又一点，漫上来，涌出来，让她忍不住开口说话。

“我记得从前，在这附近长着一种野果，”鸫慢慢地往前走着，语气充满怀念，“我小时候觉得它很好吃，很甜。果树长得很偏僻，没什么其他恶魔知道。我经常一个人偷偷去摘。夏天，我用它们来填饱肚子。”

尤利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放慢了脚步：“你从前的……父母呢？”

鸫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我以为这些信息你们都知道。”

关于魔子的生平。

尤利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我们的卷宗里，只写着你十一岁被深渊选中，成了恶魔三百年间唯一的魔子。"

至于成为魔子之前的事情，谁都懒得关心。

有几缕黑色碎发湿湿地贴在她的鬓角，尤利下意识伸出手，把碎发拨到她的耳后。

鸫侧过头，有些抗拒他的触碰，坦诚道：“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很早就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缠着手帕的右手垂在身侧：“有一天，我运气很好，采到了一颗特别大特别漂亮的果子，我舍不得立刻吃掉，就把它放在口袋里。结果路上遇到了几个欺负我的小孩，他们把我推到地上，果子也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有人欺负你？”尤利的眉梢有些惊讶地微扬。

“嗯，很多小孩，他们总说，我和他们不太一样，”鸫说，“我刚刚才想起了其中一些的名字，科林，伊戈尔，和维恩。”

“科林，就是刚刚酒吧里那个人，”她补充道，“托他的福，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尤利脚步几不可察一滞。

脚下的碎砖与黑石逐渐被黑色的细沙取代。

空气中那种酸腐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寂、凝滞的气息。

他们走到了冥河边。

前方是一片寂静的黑色水体，无声无息地在流淌。浓稠的白雾从平静的水面上缓缓蒸腾而起。

鸫站在水陆交界的碎石滩前，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死水，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然后呢？”尤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开口问道。

像是突然被拉回了思绪，鸫想了一会，故事刚刚说到哪了，哦是果子掉了出来。

她继续说：“然后那颗果子就一直滚啊滚，一路滚到了这里，然后滚进了河里。我那时候太着急了，满脑子都是那颗果子，就伸手去够它，然后我……”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鸫的右脚向前迈出，身子前倾，轻飘飘地跳进了吞噬一切的冥河之中。

“鸫！”向来悠闲轻快的声音破裂成一声惊怒交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