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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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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失序



连绵的雨下得匆忙,官道上泥泞,才落榻此地。

公文摊陈在桌案,许听竹倏地有些烦闷,视线凝滞在一行字上。

指尖摩挲着冷硬的扳指,这搭箭的射玦,时刻戴着。

每每触及,便会想到,箭镞射中梅致之时,为何没能击杀他。

箭镞留下的伤口,犹在梅致的肩膀处,凝结着暗红的疤,边缘覆着新肉。

顾烟萝指腹隔着一线,虚虚描摹着疤痕的轮廓。

她颦眉轻语,“还疼么?”

梅致将脸搁在她手心里,低低道:“烟萝问我时,才忆起有些疼。”

她微微怔神,阿致一如既往地需要她,早该脱困的,不应与那人纠缠如此之久。

低低应了一声,眼睫轻颤:“我给你抹药。”

指尖被他温热的手掌拢住,她一愣。

梅致目光温柔而虔诚,依旧是当年银鞍白马的少年。

“我说的,不只是这道伤。”

“若此次脱身,我们便归隐,不再理会这些是非可好?”

妻子被那佞臣迷惑,他也对她无怨无诽,理应是丈夫的胸襟。

他合该是她的丈夫,会先一步低眉去顺应她。

唯有她值得。

顾烟萝心中微动,他驻守边关数年,夫妻之间聚少离多,当真能放下戎装,卸甲归隐么?

轻轻靠近他,指尖回握住他的手,眸中带着些许缱绻:“好。”

片刻安宁的间隙里,她蓦然恓惶——许听竹会不会已然知晓她的行踪,会不会……找来?

”呲”一穗幽灯爆开烛花,拉扯着两人的身影,慢慢相映、交叠。

夜雨敲打陋窗,一墙之隔的房间,传来床被翻动的窸窣声,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许听竹揉了揉眉心,一种脱离掌控的失序感在心底滋生。

濒临失控的快感高高迭起,眼尾一线清泪滑落,濡湿乌青发鬓。

她闭眼时,心底却蓦然呈现一张沉郁的脸。

素手揪住床褥收力,转身贴近梅致的怀抱,好似在渴求心底的安然,想要用他的温度驱散心中隐隐的阴霾。

她应该忘记的,怎么会在此刻想到那个人。

梅致感受到她的异样,揽紧她的背。

窗外紫电轰鸣,陈旧的佛龛应声倒下。

本被遮掩的墙上洞隙无物可挡,斜映出微光,许听竹回身时一望,瞳孔骤缩。

青帐里朦胧,她斜倚在梅致怀中,低垂眼眸,神色安恬。

一枕青丝交缠,眉梢爱意流转,是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生动。

即便敷了姜黄粉,她的模样早已镌刻心间,依旧一眼认出。

许听竹未进客栈时,便感觉林中有人暗中窥伺,偏偏今日身边只带了个驱车开道的皂隶。

翻页的手攥紧公文,直至指节泛白。

湿冷的泪逶迤,他枯坐弯身,如一轮不圆满的上弦月,却再等不来下一次的玲珑盈满。

属于他的明月已经被别人攫取了,恨意糅杂着痛意。

她今夜与旁人锦衾相拥,与他没有半点牵连。

他以为得到了她哪怕一点点心,温柔小意。

却原来,只余下他深陷泥沼,而她忘得一干二净,脱身地毫不留情。

她往前是无尽的月朗星明,而他只剩下山崖绝路。

颤栗着,伶俜双肩似无所相依的山,被阒寂的夜吞噬在孤寒里。

唇角轻轻抿起,牵引出浅浅的笑。

如同一个五内翻腾的妒夫,负气摔裂桌上的瓷杯。

哐当碎裂成几瓣,他冷笑,拾起瓷片,慢慢收紧成拳。

鲜红的血液滴落,莫名的畅快奔涌,刺骨的痛意,浇不灭覆顶的苦悸。

是我还不够好么?

喉间骨节剧烈滚动,空腔里喷涌出一口血来,溅落在地上似猩红花瓣。

戾气、恨意、爱意、酸涩在他清隽容颜上交织,像一块画布糅杂了纷乱的染料,再也辨不出原来模样。

一场缱绻下,顾烟萝累极,伴着泠泠夜雨,酣梦沉沉入睡。

逃离了他的金玉枷锁,顾烟萝睡得很沉,梦里梦外皆是安好。

梦中的落雪亭,她赶赴时,看见了执笔人的模样,却始终被青灰的烟蒙翳。

檐外一场雨,洗尽各自悲欢。

终归是他营营役役十年,强求的不果。

————

顾烟萝楼下用饭时,才察觉隔壁来了个新客。

梅致本欲寻掌柜理论,可是那客人一连两日未出门,也就放松警惕。

只是未曾想,听到杂役议论,梅府阖家将于翌日枭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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