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她夸过吗？”女孩咽下一酸菜。

此刻他坐在柏林红十字会的堂里，往嘴里扒拉一叉，嚼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嚼碎了咽回肚里。

堂在地下室，天板很低，气横过，空气里弥漫着煮土豆的温吞味。

俞琬笑了声。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里对人的那笑，很轻很浅，可眉弯成的月牙却真真切切。

“难吃的那几样应该还有。”

这个名字落到桌面上，让周围空气微微震了一下。

堂里人来人往，护士护工、药剂师，有几个穿着沾了血的围裙，靠着墙，边啃面包边闭目养神。

那笑容让她恍惚看见了奥布里的影，同样灿烂的金发，同样傻气却真诚的笑。

拇指抵住刀柄，柳叶刀被稳稳握在掌心。手忽然间就定下来了。

完最后一针时，巡回护士长报了个数，在旁边低声了句“漂亮”。

“堂还开着吗？”她轻轻问，从今早到现在，除了几草莓，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连着站了一小时手术台，胃里空得发慌。

那描述太惟妙惟肖，听起来像被送上了饲育笼，底下围了一群等数据的研究生。

“第一天觉如何？”维尔纳把镜推到额，神像在查房，“诺拉说你上了手术台就像变了个人，我说那当然了，你以为我是随便在大街上捡的？”

维尔纳的叉停在半空，又被叮地一声搁在盘边，他的目光沉沉投向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泥。

角落里两个护士低声聊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凑一起，往四周环顾一，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

俞琬端着托盘找到维尔纳时，他正霸占着整张条凳，拿叉和较劲，专注得活像在解剖。

“她会坐在靠门那个位，背靠着墙，面对所有人。她永远不把后背留给门窗。”

维尔纳知伊尓莎是特工，他在她死之前就知，她倒在血泊里那次，是俞琬第一次见他红眶。

那个叫乔治的士兵被推去之前，攥了一下她的手，说“谢谢医生”，雀斑在脸上挤成一团。

“你在想什么。”维尔纳忽然问。

手术比预想的更艰难，弹片卡在动脉和神经束之间，取来了将近一小时。维尔纳偶尔递来械，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拉钩。

直到无影灯熄灭，俞琬才发觉自己连后背都了。

她对那男孩微微一笑。“乔治，对吧？取来以后你又能踢球了。”

心底最后一丝杂音终于沉寂。

“再洗要破了。”维尔纳靠在墙边提醒。

“坐下。”他也不抬地让位。“今天的至少有30%是真，另外70%我拒绝猜测成分。”

咽下时，胃里那只抓挠的小猫终于安静下来。

“她真是这么说的？”女孩睁大睛。

“原话少了三个形容词，但大意如此。”维尔纳耸耸肩，“不过你得小心，她那人，夸你一句等于给别人递了放大镜，接下来所有人都会盯着你，你的刀法，你的音，你跟克莱恩打电话时笑还是不笑。”

维尔纳沉默了一秒半，他别过脸，活像被了羽的猫鹰：“没有，一次都没有，她上次跟我说的话是‘维尔纳医生你的白大褂扣系错了’，你满意了？”

那一排冷光闪闪的械，冰凉锋利，它们不会问你从哪里来，火车票多少钱，是不是揣着秘密的间谍，他们净净的。

“在想…..”女孩用叉一下一下戳着，声音细细的。“在想伊尓莎，如果….她还在这里，她会坐在哪个位。”

维尔纳瞥了她一，嚼着嘟囔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总算笑了”。

女孩的盘里躺着土豆泥，一颗和一小撮酸菜，和施瓦韦德的早餐比起来，这大概只比前线士兵的伙半个档，但至少闻起来，不觉得咙堵了。

消毒洗手时女孩多洗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翻过去，指之间搓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说话方式在柏林变成了一全民习惯。人人都怕隔墙有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成了盖世太保档案袋里的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