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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手法贴在他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上。
餐盒被搁在窗台时没发出声响,有意放轻的,因为如果不这样,他的手劲会把这窗台砸出一个坑。
他摘下一只手套,这五秒里他在看自己指节,揍人留下的红印退了九成半,剩下半成,刚好够他记住那五拳分别落在哪个位置上。
君舍先出了声,“少将。”他指尖在太阳穴旁虚虚一点,算作行了个纳粹礼,顺势在眉尾胶带上一碰,像在炫耀一枚新置的领针。
动作敷衍到了极致,也考究到了极致,俨然歌剧院走廊里与情敌狭路相逢的体面人。“来给夫人送午餐?”
夫人,这词从唇间滑出来,不酸不涩,提醒在场所有人,她是你的夫人,而我刚从她诊室里出来,脸上是她贴的胶带,嘴里还留着她碘酒的辛辣味。
这气味会陪我一整天。
克莱恩没回礼,只是下巴往里收了半寸。
这动作落到俞琬眼里,令她心头咯噔了一下,在猫头鹰山,一个英国士兵想扑过来夺枪,克莱恩把他一枪崩掉之前,下巴也是这么往里收了一下。
而全程目睹这一幕的显然不止女孩一人。
走廊里,一个护士正推着换药车经过,轱辘声微妙地慢下来,长椅上穿灰大衣的中年男人,报纸举着,视线却直勾勾投向这边。
红十字会大楼的候诊区永远是半满的,病人、家属、护士、医生、等化验结果的老人。
没有人会错过。
赫尔曼·冯·克莱恩,党卫军最年轻的少将,《信号》的封面宠儿,他的脸出现在电影院新闻周的片头里,出现在每一个谈论阿纳姆奇迹的人口中。
此刻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衣领上还带着外面的雪,像任何一个来给妻子送饭的丈夫。如果忽略他眼里那片正在无声结冰的极地海洋的话。
而奥托·君舍,这张脸也在报纸上出现过,不过是社交版,夹在沙龙酒会、阿德隆酒店的私人派对、和某位女伯爵的包厢速写之间。
盖世太保上校,情史等身,据说是柏林舞会上最危险的舞伴。他的脸比克莱恩更常出现在女人的谈话里,只不过方式不同,谈论前者时,女人们说的是“英雄”,谈论君舍时,是“那个漂亮男人”。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走廊里,都足够贡献医院食堂一星期的谈资。
此刻这两人站在同一扇门前,一个带着饭,一个带着伤,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呼吸都变得费劲。
克莱恩的目光碾过君舍嘴角的弧度。他打出来的伤被她碰过了,被她用棉签擦过,又用纱布盖住。
她给任何人看病,包括眼前的棕发混蛋,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他女人善良得过分,见到伤口就会心软,会忍不住去缝,他没告诉她他揍了君舍,就是因为他料到她会这样——会难为情,会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
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是平得像堵墙,撞上去才知道它有多硬。
君舍的站姿松垮得仿佛靠在自家壁炉台上。“看病,”他朝诊室偏偏头,“文医生处理得相当漂亮,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