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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在诺曼底之前,克莱恩就已经把她的名字,放进了家族信托的受益人里。为的就是哪一天帝国没了,她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也就是说,”她细声问,“不会因为战争,因为他的…身份,被拿走?”
“只要瑞士还存在。”经理温和一笑。
出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湖风很凉,裹着从阿尔卑斯山口倒灌下来的湿意。可那一刻,俞琬只觉得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只是,账单上那些不断累加的数字,对她而言,依旧像一场战役。
那笔信托,俞琬每月只取一点,买奶粉、付房租、给弗雷迪添几件小衣服。
那段时间,她要救克莱恩,没日没夜地找人、写信、跑红十字会。如今直面“过日子”这件事了,才恍然发觉,自己连这座房子一年要缴多少税金,都算不清楚。
就在前天,克莱恩还带她去了趟日内瓦的珠宝店,给她定了鸽血红项链和钻石戒指,埋怨她“不要总那么素”。
刚回来时,他便送了温叔叔一块百达翡丽,还去了伯尔尼的中国大使馆,以她的名义设了一个给优秀留学生的基金,说是要感谢刘大使他们那一年对她的关照。
这个男人又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可她还是怕,总不由自主把每一分钱都摊开来想。
也许…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节省本能。
小时候暑假,她总去杭州老宅陪奶奶,也总听到奶奶提起,哪家姻亲的公子哥儿挥霍无度,打牌、抽大烟,养戏子,短短十年就把祖产败个精光,最后只能搬出大宅,去亭子间里和人挤着度日。
“俭以养德”那块黑底金字的匾,就高高挂在俞家老宅的堂屋门檐上。
又也许…是漫长战争带来的不安全感。
从华沙到柏林,她过了太久“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冯·克莱恩家族的大部分产业,毕竟还在德国。上次听维尔纳提起,他们在施瓦嫩韦德的庄园,如今已经被盟军接管,成了美军在柏林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官邸。
俞琬担心他们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只这么想着,她就开了口:“我就是怕,怕…”
克莱恩没等她说完,眉梢高高一挑,“怕你男人养不起你?”
女孩被说中了心事,小脸发红,叉子上的苹果挞忘了吃。
“钱花了再挣,你只要负责把家过得像样。”
“我只是觉得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她小声争辩。
终于,在当天夜里,她又对着家用账本发愁时,他走过来,一声不响,从背后把那本小册子抽了过去。
俞琬去抢,他便举得老高,克莱恩个子高,肩又宽得像堵墙,她跳了几下都没够到。
金发男人垂下眼,看着她蹙眉的模样,活像一只兔子在发愁冬天不够干草吃。他忽然就来了兴致。
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他压平了嘴角,神色严肃起来,仿佛在盘算什么,又像是难以启齿,声音低了半度:
“琬,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慌。”
俞琬心里咯噔了一下,人在刚把自己从旧生活里拼回来时,最怕的就是那句“我跟你说件事。”
她站直了,眼睛也直直盯着他,一眨不眨。
克莱恩的视线幽幽投向窗外,侧脸被灯光烘得发暖。
“钱的事,”他缓缓开口。“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顺。”
俞琬下意识绞住了裙摆,唇瓣微张,像只突然被大雨淋了一脑袋的兔子。
“下午律师打电话,那几份信托,瑞士政府要重新核一年。”他目光转回她脸上,“所以钱不多了。”
女孩咬了咬牙,“那…园丁可以不要,我会种花。”
这话落到克莱恩耳里,心上仿佛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那点恶趣味更浓了。
“不止园丁,厨师,杂工,过几天都遣散,你吃不起黑森林蛋糕,弗雷迪也睡不起新摇篮。”
不久后,他们一家三口只能搬到湖边小木屋里去,冬天生炉子,夏天开窗,连牛奶都要自己去农场提。
他说的平静,俞琬的心却像被塞进了一把碎冰,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只是一直没敢深想。
“真的….?”双腿一软,她跌坐在椅子上,尾音几乎要被风吹散。
克莱恩低下头,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账本:“也许连木屋都没有,只能去纽曼那儿挤,到时,我得出去接活给人修车。”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再不行,我还得带着约翰去湖里捞鱼。”
女孩喉咙里堵得慌,眼眶都微微泛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