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她只用稍稍抬眸就能平视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第三遍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些字了，它们在她前浮着，好似隔了一层，模模糊糊，怎么也拼不成一句话。

又或许，在潜意识的最，俞琬始终固执地认为，只要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就还能假装母亲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和她当年只一人去香港时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旅程，更久一。

“那你的工厂……”她心里清楚，他这次为了那些

克莱恩的心最，也像被那一滴一滴泪珠，一下一下地砸着。

电报的后续还提及，细川家宅在后来的东京大轰炸中被几乎夷为平地，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外公也葬火海。家仆四散，富的骨灰和家中许多遗混在一起，被仓促安置在一间寺庙的纳骨堂里。

母亲走了，在去年四月，在那个樱或许刚刚凋零的季节。

殊不知“猜到”“听说”和“确认”之间，隔着一整片汪洋。

其实，哥哥早就告诉过自己，母亲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她却总觉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确认”，她就可能还活着。

现在，她永远也收不到母亲的下一封信了。而母亲到生命的最后，都没能够亲看看她。

俞琬不晓得克莱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没听见关门声，也没听见脚步声，只记得在自己意识回笼时，他已经单膝蹲在面前了。

她去世在自己九死一生、堪堪从柏林那场围城里逃生天的时候，而在那之后的一年多里，自己竟然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我想回去。”她哑着嗓。

再然后那封信便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自己那时看了又看，信纸被反复打开又折起来，到最后几乎要沿着那折痕碎成几片，她搜刮肚，又了整整一天写了回信寄过去。

在战火和封锁里，它从香港绕了整整五个月才到的柏林，信很短，只有寥寥三行，说她在浅湾酒店里安顿下来了，这边一切都好，最后一句是：“阿琬，妈妈想看看你”。

他将她的两只手，一并包裹自己掌心里。

弗雷迪也安静下来了，睁着蓝蓝的大睛看妈妈，小嘴扁了扁，像也要哭，可到底没有哭来，只是把小脸贴在妈妈上。

俞琬没有应声，只是盯着那些方块字，呼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孩的手凉得吓人，像从冰里捞起来的。他就那么捂着，一下一下，用拇指缓缓挲着她的指节，仿佛要把自己上的度一一渡给她。

他坐在沙发上揽过她，将女孩的脸埋在自己，蓝衬衫不一会儿便了一大片。

父亲是哥哥亲手安葬的。这一次，换她回去把母亲接回来。趁那边还没全打起来，再晚……就不知还能不能成行了。

可现在，这个自欺欺人的皂泡，就这样被一封电报无情戳破了。

“赫尔曼…”

从睛一路到了心里去。

记忆中，母亲的最后一封信闯了脑海来。

“我哥当年……找过的……”她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上，“…没找到。”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雷雨停了，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条，一暗蓝的天。

俞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弗雷迪在怀里不安地扭了扭，伸小胖手去摸她的脸，她才恍然惊觉，孩的小脑袋已经被她的泪打了。

直到噎声渐渐平息下来，俞琬才从他怀里仰起脸。眶发胀，视线依旧是全然模糊的，只依稀看见一个金发蓝的廓。

“那就去。”男人拇指过她颧骨上的泪痕，“我陪你去，别想一个人去。”

孩仰起小脸，声气地唤：“Mama？”

他掌心的温度，就这样一路顺着血到眶去，泪得更凶，砸在他们握的手上。

金发男人没有言语，只是拿过她手里那封已经被泪打得透的电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残忍的事，先暂时挪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