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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都觉得骨头被海风吹酥了,何况一个一岁不到的小东西。
这时,一阵微风从黄浦江上吹来,裹挟着煤烟的味道。她的心跳微微一颤,这个味道她离开时就闻过,没想到隔了那么久,竟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仿佛这十一年的颠沛流离,生死离别,就这样全被江风凝固进了琥珀之中。
这念头落下,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岸,女孩心里忽然就生出了怯来。
说不清怯什么,也许是跨越了半个地球,又要回到这块土地上,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一触即散的梦;又约莫是害怕,这块土地早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轮船慢悠悠地靠岸,码头比记忆里要更乱。
这里也比纽约港更挤,穿旗袍的女人,拎皮箱的商人,抽烟的伤兵。查行李的宪兵…哨子声、汽笛声、各色方言和洋泾浜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喊着号子,穿西装的男人拿手帕捂着鼻子,小心踩在铺了木板的污水洼上。几个美国水兵懒懒靠在栏杆旁抽烟,笑得很大声。
俞琬抱着孩子缓缓走下舷梯,不知为何,在踏上这片土地的一刹那,双腿蓦然发软,好在克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腰,才没整个人跌倒了去。
约翰和汉斯则沉默地拎着行李跟在后面,前后三个日耳曼男人,清一色肩宽腿长,一个比一个高,走在上海码头的乱人堆里,仿佛三棵会移动的黑松。
旁边几个挑夫不自觉让了让路,嘴里嘀咕了句“洋人”。
不知不觉,女孩的脚步停下来。她仰起脸,定定望着这满眼的…与她走时不同的“乱”。
那时候,码头的“乱”还是活泛有奔头的。货物堆积如山,汽笛拖着长音,码头上的人脸上带着笑。恰恰是“黄金十年”的尾巴。人人怀里都揣着一个富贵梦,连苦力扛包时都跑得飞快,因为多跑一趟就多一份钱。
可如今货物少了,衣衫褴褛的人却多了,大家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丝不安。
她说不清,这是不是就是哥哥在纽约时,皱着眉头描述的那种“乱”。
俞珩安排来接他们的车停在栈桥外头,是一辆擦得蹭亮的黑色别克,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灰布衫,戴着白手套,见了他们,远远地就小跑着过来,先深深鞠了一躬。
“大小姐,先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俞琬恍惚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
她不禁莞尔,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车子从外滩那片西洋建筑群里拐进去,上了大马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车顶的电火花滋啦滋啦响。
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们并排走过去,手里抱着书。在十字路口等绿灯时,报童会突然从车窗边蹿出来,尖声喊:“《大公报》《申报》!看陇海路被围!看看上海米价又涨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