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了

从船上下来，一行人沿着白堤往东走，走到孤山脚下，俞琬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楼外楼。

那楼依山临湖，灯火通明，朱漆的柱子、金字的匾，在夜色里宛如一轴刚展开的宋人院画。店小二在门口亮开嗓子吆喝了一声：“先生太太，楼外楼的大闸蟹，这个时节最好。九月团脐十月尖，现在是团脐，黄满膏肥。”

她突然就挪不开步子了。

俞琬凭着记忆点了几样最出名的，跑堂的应声去了，她便给弗雷迪系上小围嘴，等菜的间隙，瞥见克莱恩正盯着邻桌看。

窗子半开，湖风一阵一阵地往里送，楼下不知哪家茶馆，有丝弦声隐隐约约飘上来。

几个本地人正在隔壁吃蟹，满桌橙红的蟹壳堆积如山。克莱恩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研究什么从没见过的攻城布阵图。

“那是大闸蟹。”俞琬声音很轻，“江南最有名的河鲜之一，这个时节最肥。”

克莱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复杂的“进食仪式”上：“怎么吃？”

俞琬忽然有些语塞，蟹八件、姜醋、拆蟹的顺序、蟹黄与蟹肉的区别……这哪是一两句说得清的？她正想着如何解释，跑堂的已端着托盘来了。

菜肴一道一道上桌，龙井虾仁雪白粉嫩，茶叶碧绿如新。东坡肉盛在紫砂罐里，皮色红亮，轻轻一碰就颤。

俞琬给克莱恩夹了一块鱼，又给弗雷迪盛了一小碗鱼羹。小东西自己拿勺子，吃得汤汁沾了满脸，像只偷腥的小花猫。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几只大闸蟹。

青背白肚，金爪黄毛，一只足有半斤，被草绳捆缚着，却依旧不减威武。那鲜香霸道得很，一上来便将满桌菜的香都压下去了。

她先小心翼翼夹了一只放在克莱恩的盘里去，男人打量着这张牙舞爪的生物——八条腿、两只螯，威武得像个水中的横行将军。他用筷子碰了碰蟹壳，比海蟹都硬，堪比轻型装甲。

这双手拆过枪，拆过弹，拆过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此时此刻，却在一只螃蟹面前，小心得像个刚上手工课的学生。

“怎么吃？”他又问了一遍，严肃得仿佛面前是一只亟需攻克的敌军单位。

她抿着唇笑：“别急，我教你。”

先用剪刀去了蟹脐，再用小锤掀蟹壳。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讲，那动作熟练得像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清创手术。不过眨眼功夫，油亮亮的蟹黄露出来，她取了一小勺姜醋，淋在上面，推到克莱恩面前。

“先尝尝这个。”

克莱恩看了眼那蟹黄，很显然，相对于吃，这个动手能力强得惊人的德国男人，对这种拆枪似的精密手艺更感兴趣。

“你不吃吗？”俞琬见他不动，轻声问。

“我自己来。”克莱恩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一只来。

女孩唇瓣微张，似是想提醒什么，眼底却不期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终究也便由着他。

他的手很大，那螃蟹在他掌心里像只小玩具，男人翻来覆去检视了一遍，眉峰皱起，视线又不由自主往一边移。

俞琬正低头用蟹针挑出蟹黄，小口小口地吃，再之后，一丝一丝蟹肉被完整地拆出来，蘸了姜醋送进嘴里。她吃得慢，可那满足从眉眼里溢出来，像回到了还是小女孩的时候。

吃完了第一口，她又凑过去，决定手把手教他。

这一回，她教得极耐心：哪里掀开盖，哪里是蟹黄，哪里蘸姜醋，哪里要弃了不吃，一样一样娓娓道来。

可教着教着，男人的思绪，就明显飘忽到了另外一个不可言说的维度去。

女孩的手纤长白净，覆在自己指节上，柔软得如同落在岩石上的栀子花瓣，泛着粉红的指尖在蟹壳上翻飞，又轻又巧，像在弹奏一首小步舞曲。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由她带着。她的鼻息软软扑在他手腕上。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挠着。

见这人半晌没反应，只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沉，俞琬才停下来，悄悄掀起眼帘。

这一瞧才发现，人家哪是在看蟹壳，学步骤，视线分明只牢牢钉在她来回移动的指尖上。

合着她之前一字一句的讲解，全都被当了耳旁风。

她小嘴一撇，羞恼地抽回手，没好气地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