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女孩的脚步也不由自主越来越快。

她不是那种会尖叫的母亲，医生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在手术台上，在空袭过后的废墟里，在深夜抬进来的担架上。可也许恰恰因为见过，见过太多太多的“意外”，心里才更怕。

俞琬停在桂花树旁，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得她后颈发麻。

此时此刻，这感觉莫名的熟悉。

思绪被拽回到了三年前，那会儿弗雷迪刚会跑，小短腿在草坪上踉踉跄跄追一只蝴蝶。她只是回身拿了个水壶，再转头，那个小小身影就消失了。寻找他的那一分钟，比她在空袭里待的一整夜都长。

她记得自己喊他的名字，喊到声音都变了调。

最后在湖边那棵老橡树后面找到了他，小家伙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蚯蚓，浑然不知母亲的心脏已经跳得快撞破胸腔去了。

那时，她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弗雷迪被勒得毛毛虫似的扭来扭去，还奶声奶气叫：“Mama，虫虫。”

还有一次是在家门口，两岁半的弗雷迪在追一只像俾斯麦的野猫，一路追到了车道上，亏得克莱恩眼疾手快，直接从台阶上翻下去，在最后一秒把他从一辆送奶车前面抱开。

弗雷迪越长大，不但头发愈金，眼睛愈蓝，连性子也和父亲复刻了七八分。要什么，就一定得要到，从会走路起，就喜欢往所有大人说不该去的地方钻，像一颗永远在脱轨边缘的小炮弹。

正心乱如麻之时，克莱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别慌。”

“他会不会掉池子里了？”俞琬声音发颤。

“不会。”男人语气斩钉截铁，“他会游。”

“那万一撞到头呢？”她仰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克莱恩低头看她，蓝眼睛在斜阳里如同被夕阳点燃的冰湖，冷与热在同一瞬间交融：“他没事。”

“你怎么知道….”女孩尾音拖得长长的。

“他能在哪？”男人视线迅速扫视了一圈，“这地方就这么大。”

俞琬没出声，只是悻悻然垂下眼，片刻后，又还是按耐不住四处望，她知道克莱恩说得对，这园子是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搭出来的，每一寸土他都了如指掌，可自己还是怕。

母亲的心，有时候是全然不讲道理的。

克莱恩沉沉看了她几秒，忽然松开她的手。

“我去找。”

俞琬站在原地，眼见他转过身往园子最深处走去。

没来由地，那背影让她想起弗雷迪刚会跑那会儿。

小家伙那时刚满十三个月，别的孩子十三个月还在扶墙，他已经一颠一颠地追在克莱恩身后了。从客厅跑到游泳池，又从厨房跑到花园的鹅卵石小径里。

克莱恩不抱他，也不回头，只把步子不动声色放得稍慢些。

弗雷迪啪嗒啪嗒地迈腿，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一开始总摔跤。小小的身子扑倒在草地上、石板路上，时不时还会磕破膝盖，俞琬每次想冲过去扶，都被克莱恩出声拦住。

小家伙也不哭，只是鼓着小腮帮子，呼哧呼哧自己爬起来，一抬头，那双与克莱恩如出一辙的湖蓝色眼睛里，满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倔。

“他才十三个月……”她心疼得不行。

“他是我儿子。”

后来她渐渐发现，弗雷迪摔下去再爬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到十四个月，他已经能绕着花园跑圈。克莱恩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只旧怀表，像在给新兵的体能训练计时。

此刻，在园子里，俞琬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绕到北墙边，走过去时，目光忽然被墙角处吸引住了，那里，克莱恩用小刀刻过几道痕，是他给弗雷迪量身高用的。

最底下那条，是三年前，最高那条，是上个月。俞琬伸手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痕迹，那几条线里，最顶上的那道，已经快到她大腿了。

一张黑白照片悄然浮现在脑海。

那照片被压在俞琬书房抽屉的最底层。一个金发小男孩穿着小西装，板着小脸站在圣诞树下，有一回，弗雷迪不知怎么翻出来了，捏着那张照片，蹬蹬蹬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脸问：

“妈妈，这是我吗？”

俞琬只瞧了一眼，心就软下来了，她蹲下来：“这是你爸爸小时候。”

小家伙把照片举到自己的脸旁边，瞅瞅照片，又看看她，就这么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问：

“那我在哪里，妈妈？”

俞琬缓缓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妈妈….”弗雷迪仔细解释，“我像爸爸，谁都说我像爸爸，那……我哪里像妈妈？”

女孩唇瓣翕了又合，这个问题，她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金发，蓝眼，眉骨，鼻梁，这个小家伙连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都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旁人一眼看去，大抵不会有人相信，这个孩子身上还有另一半，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女人给的。

这念头像一根丝线，在她心口轻轻一勒，不算疼，却让喉咙里堵着什么，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