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家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山间特有的、清冽到刺鼻的松针气味。光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山道像一条被水银浸过的带子。

棕发男人靠在铁栏杆上，睡袍腰带松垮系着，手里依旧端着一杯卡尔瓦多斯，俾斯麦想来还窝在儿童房里伺候他的小祖宗，今晚，这只老猫吝啬得很，半分目光都不肯分给他。

他正望着山上那条路。

即便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等。

瑞士湖区最体面的狐狸幽灵，会在露台上等一个纯良得可笑的兔子妈妈？笑话。可他就是坐在那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仿佛在听一支只有他自己能捕捉到的曲子。

他忍不住描摹起她在城堡里焦急的模样：手指绞在一起，时不时看向钟。那头狮子多半会冷着脸，给出一个“随他去”的…属于掠食者的不耐表情。

可心软的母兔不会就此罢休。她会抓起外套，或者什么都不拿，就这么跑出来。

他想象着那只兔子会从哪条路上跑下来。会穿什么。也许还是那件浅色风衣。也许头发披着。也许走得很急，平底鞋在山道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响，就像一只四处巡回幼崽的母兔，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穿梭。

她会在门口驻足，抬头望向这栋宅子。黑眼睛会仓皇地寻到二楼的儿童房，会犹豫，会咬一下嘴唇。会像只真正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兔子，既警惕又温柔。

他在等，等下一幕戏的提示铃。

君舍摸出个银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来回那玩着，半山城堡里还有两三扇窗，遥遥亮着。

“来吧。”他对着夜色无声呓语，嘴角扯出一个三分自嘲、七分等待好戏开场的弧度。

你的小狮子又跑丢了，你该急了，急到睡不着，急到非要亲自来看看他是不是被我吃了……对不对？

棕发男人甚至连对白都打好了腹稿。该怎么说，怎么从容倚在栏杆上，苍白手腕搭在大理石栏面上，又怎么居高临下地，用最轻佻、最懒散、也最让她恼火的腔调，抛出一句：“小女士，深夜大驾光临？”

他会艺术性地迂回那么几个回合，穿着睡袍，头发微乱，一副刚从床上被惊扰的慵懒模样，慢条斯理开口：“啊，不巧，孩子睡了，要进来看看吗？”

语气为难，又带点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纵容。

就如跳一场进退有度的沙龙恰恰，再在她眼眶微红时，留出一条门缝放她进来。当然会。

看她轻手轻脚地挪进门槛来，如同天生胆小的兔子，先将一抽一抽的鼻子探进狐狸洞。看她站在海盗船前，唇角含笑，伸手碰碰幼崽的额头。

而他自己，则会施施然倚在门框上，假装喝酒，假装看雨，假装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在某个转瞬即逝的角度里，却会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眼底，如同收藏玻璃糖纸，妥帖锁进银匣，留待更深的夜，独自慢慢回味。

这念头让他的唇角牵动了一下。

在那之后，她会转身，对他柔声道“谢谢”，而自己会抛去一两句轻飘飘凉飕飕的俏皮话，可目光却不易察觉地会多停那么几秒，停在她被夜风吹红的耳廓，抑或睫毛上可能沾着的一点点夜露。

一支烟在他指间转了两圈。

这才是好戏——

主角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还有一只从窝里滚出来、滚到山下狐狸洞的懵懂幼兽。而那头连胡须都高傲翘着的雄狮，兴许也会气势汹汹冲下山，对狐狸咆哮着…作为友情客串入戏。

他把自己想成了森林里那只守夜的狐狸。黑夜是它的领地，这半座山是它的巢。所有兔子都会在夜里慌不择路，而他只消站在高处，看它们自己撞进来。

在这布景里，母兔的担忧是温热的舞台光，公狮的冷硬是厚重的阴影幕布。而狐狸蹲在对面包厢里，等着看他们如何演绎这出名叫“家庭”的永恒剧。

那会是他今晚最佳的开胃酒。

棕发男人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在包厢里等幕布开场。这出戏，在那只幼崽每一次钻入狐狸洞小憩时，都会从头到尾在脑海排演一遍。

只是除却第一次，根本没有一次如期上演。

越来越近的引擎声截断思绪，山路上，真的来车了。

两盏灯，从山下城堡的方向滑上来，不急不慢，贴着山壁打了两个弯。

引擎声粗哑地咳了两下，轿车停在铁门之外。

指节在栏杆上悠悠一叩，君舍没动，只是心跳快了那么一拍，像谁在胸腔里敲了个暗号。他等着车门开，等着那抹他熟悉的、属于女人的纤细影子从车里款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