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去

俞琬唇瓣张了张，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心却像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不轻不重撞了一下，撞出融融的暖意来。

弗雷迪的喊声从楼上脆生生地传下来：“妈妈！我的蛋糕呢！”

那之后，施特劳斯隔一阵就来一封信，一封比一封短，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头一封还只是“盼你归期”。第二封就带上了“政策窗口期有限”。第三封干脆写：“如果没人去签字，房子会被转给一个比利时商人。”

字里行间，还夹着老友间才敢吐露的急切：“赫尔曼，我不是在吓唬你。新任的美方民政官员下个月就到。这人什么风格谁也不知道。月底是最后期限。过了这个死线，后来的事我真不敢保证，好歹给我个准话。”

每一次拆信，女孩都在克莱恩身旁。她能看出来，每一次读信时，男人捏着信纸的指节都会稍稍收紧一下。

他是想去的。

可每一次，那封信都被男人二话不说收进抽屉，回复无一例外都是：“我知道了，再等等。”

俞琬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一句也不插话。

可她太了解他了，他说“等你生完”，就真的会把这件事排在所有事情之后，排在他那套“绝对安全”的铁律之后。即便眼见着，他等了十年的那扇门在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快要哐当一声关上，他还站在门外，说，“再等等。”

柏林，施瓦嫩韦德……这从来不止是地契和房产文件上冰冷的地名。那是他们的故事生根的地方。

“你想去吗？”俞琬悄悄问自己。

她也想回去，可也有些怕。医生反复叮嘱，以她的身体底子，时隔那么多年还能怀上这孩子，已经是个奇迹了，孕妇不能颠簸，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可柏林，柏林….

她怕柏林，也念着柏林。

那是她除了上海之外住得最久的城市，她在那里读书，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他。在那儿，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和这个男人一起走进市政厅，在一张纸的两行字下面，签上自己的名。

离开时，柏林是活生生的炼狱，是轰炸，是断墙，是瓦砾堆里的尸体和没有鞋的孩子，也是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逃出去时，回头那向死而生的一眼。

俞琬忍不住猜想，如今的它，会是什么模样。

而且…她也能隐约得见，克莱恩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引线，那条引线平日埋在冻土里面，可一旦有人提到“柏林”“施瓦嫩韦德”….就会悄然颤一下，颤得旁人听不见，只有她听得真真切切。

这几天夜里，她有两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克莱恩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如同一尊被月光定住的旧石像。

他正朝北边望。北边，越过湖，越过山，越过边境线上的灰色界碑，越过莱茵河，越过那片他们走了十年才走出来的焦土，便是那个终于朝他敞开门的城。

还有车库里那辆新买的奔驰300SL，从前半个月才擦一回。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擦，擦得漆面能照出人影来，却哪里也不去，就让它那么停着，像一匹被拴住的、躁动的纯血马。

俞琬把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他压得住自己那股念想，可她自己，却开始动摇了。

一开始是因为弗雷迪。

“老师今天讲重建。说柏林现在有很多新楼，还有大吊车。还有美国人的吉普车。”男孩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小短腿，“爸爸，你以前就住在那儿吗？”

克莱恩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那爸爸，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弗雷迪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想去看一看！我想看爸爸小时候住的房子，我还想去看爷爷奶奶！”

那一瞬间，俞琬微微晃了晃神。

小家伙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的爷爷奶奶，哪怕…只是墓碑上的那两行名字。

他今天格外兴奋，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又讲起他同学说，柏林有全欧洲最大的巧克力店，还有双层巴士，归根结底的意思就是：他想去。

“要去可以，等妹妹生下来。”金发男人放下刀叉。

“那要多久….”男孩撇了撇嘴，没再问，吃完饭就蹬蹬蹬带着伯尼去满院子跑了。

那天晚上，她去阁楼找一本讲柏林建筑的书。弗雷迪这周的德语课作文，题目是“爸爸小时候住过的城市”，小家伙便总缠着她问这问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这一找，竟找到了一只旧皮箱，箱子上蒙着灰，打开来，里面竟然躺着一本她刚来柏林读中学时用过的字典，和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