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苦（2）

如今，在放课后的昏暗教室里，顾双习又一次闻到了这股熟悉的、惹人憎恶的牛奶香。

边察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爱怜地摩挲着，像确认她是否仍如他记忆中那般完好无缺。随着他手掌下移、缓缓圈在她的颈间，顾双习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浑身紧绷地感受着边察的动向。

“这些天你怎么都不回家。”

边察一开口，却是颇具幽怨色彩的埋怨。

“我每天都请阿姨做你爱吃的菜，然后在桌边等你回来。每次都要等到饭菜完全冷掉、确认你不会出现，我才会动筷。一边吃，我还会一边想：不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吃得好不好？”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要从衣柜里翻出你的衣服、闻着你残余在衣服上的体味，我才能勉强眯上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家里没有了你，变得空荡荡、冷清清，我根本不想回到那座坟墓里，我只想在你身边。”

顾双习听不下去，冷声打断了他忘我的独白：“你说够了没有？少在这里自我感动。我说了：不要再纠缠我了。”

说着，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掌，想要把自己的脖颈从他掌间救下来，否则就太危险了。

可任凭她怎么掰、怎么扭，边察的手掌都岿然不动，如同粘了强力胶一般，牢牢圈在她颈间。他虽暂未用力，顾双习已然预感到了不祥的征兆。

边察果然低声道：“对不起，双习，我不该操控比赛，我不该否定你的实力与努力。”

紧跟着的便是他的辩解：“但是双习，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不值得你的原谅。我放录音，是想为你上一道保险，令评委老师们能更为客观地、直观地欣赏你的真实水平，尽量剔除比赛现场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因素——我都是为你好，我知道你渴望得到认可，我是在帮你。”

瞧，他的道歉比起他的狡辩，短了不止一星半点。边察才不会觉得他有错，他怎么可能有错？他合该是天底下最英明神武、最神机妙算的人！

顾双习绝不会信他哪怕一句话，只她现在毕竟正与他共处一室，且被他拘着、轻易不能走，因而并未立刻回怼他，仅是沉默——等着看他表演。

目睹她如木偶般毫无反应，边察似是被激怒，双手攥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墙上，旋即整个人抵上来。

顾双习披散下来的长发被他压住，她不禁发出一声疼痛的“嘶”，边察若有所感，没再控着她的肩，转而用温热掌心轻轻垫在她颈后。

再度开口时，他语气亲和、温柔了许多：“这些天你都住在哪里？”

自从搬出宿舍后，她工作日住在公寓，周末则回家与父母团聚；同边察闹掰后，公寓自是不能回去了，这段时间，她暂住在小旅馆里。

因是小旅馆，在住宿登记方面漏洞众多，竟未向顾双习索要身份证，更未因她是未成年人而谢绝接待。

也正因无需登记，来此下榻的人鱼龙混杂，多为形迹可疑之徒。顾双习已数次在旅馆走廊遇见醉汉、流莺与瘾君子，每晚都难以安稳入睡，近乎神经质地反复检查门锁，生怕遭遇不测。

她已决定伺机同父母坦白、说明她搬出学校宿舍的缘由——当然不能说真话，必须扯一个合情合理的谎。届时她便能每天回家。

边察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他亲口问出这个傻瓜问题，无非是借机敲打她：你看，你离开我，不仅不能回家，还要屈居在小旅馆里，忍耐你本来无需忍耐的搓磨。何必自讨苦吃？所以快些回来。

顾双习不想回他，他们都知道答案不重要。她只说：“你怎样才肯不再纠缠我？”

又说：“你今晚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边察叹气，以父母宽恕顽劣孩子的语调：“双习，你为何还在生气。”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冷战也冷战过了。”他说，“你究竟还有多少气没撒够。”

顾双习不可思议：“难道我的所有反应，在你眼里都只是在撒气？”

话说出口，她为自己的天真而失笑。她明明早知道边察就是这样的人，又何必与他多费口舌。

她已束手无策，彻底丧失正常沟通的欲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随便你，你怎么想都可以。你今晚找我，是为了和我和好吗？”

“和好”二字，仿佛触发了边察的某道开关，他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你想明白了。”

“和好，然后呢？回公寓做爱吗？”顾双习一字一句道，“既然你是为了做爱，那和谁、在哪里都一样。”

边察笑容又隐了一半：“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做爱，那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看我。”他说，“我是为了你。”

“为我什么？”她咄咄逼人、步步紧迫，“你为我什么？”

“我希望你快乐、幸福、富足、美满。”边察说，“只要你愿意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你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

顾双习盯着他看了三秒，发出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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