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違（9）

常言道時間會治癒一切，這話並不準確。但時間會讓人沉澱，就像奈奈並不知道母親當年在聽到女兒可能為同性戀的那一刻，她的心情有多複雜，不，是多痛心，痛到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心想自己究竟做錯什麼，神明讓她的女兒變成同性戀？幸而幸子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在經過幾天的失眠之後，她決定確認這個傳言的真實性，她開始偷偷跟蹤女兒，仔細觀察奈奈跟真知子在她面前的相處跟在她看不見的時候，結果是心碎的。雖然這麼形容很過分，但幸子確實感覺到天崩地裂，甚至一度想禁止真知子再跟奈奈見面，又或是惡劣的推卸責任，責怪是真知子帶壞她的女兒，在奈奈還沒有遇見真知子以前，她的女兒很乖、很正常，會很幸福，比她這個做媽媽的還幸福，過去、現在、未來都會是如此幸福……幸子那天午後一個人在家，坐在飯廳的桌前，桌上有一杯溫開水，黃昏下的她的身影看上去憔悴又無助，她喝不下那杯水，只是默默哭泣，直到小兒子放學回家驚訝的說：「媽媽，妳在哭嗎？怎麼了？工作受傷了嗎？」幸子回望小樹，輕輕搖頭。當天晚上她照常做晚餐，笑臉迎接少女真知子來家裡，真知子給小樹帶了從轉蛋機轉到的鋼彈吊飾，那是小樹最想要的一款，他笑姊姊手氣很差，每次都轉不到，奈奈跟弟弟鬧，逼他吃青菜，家裡突然變得很熱鬧，幸子在那一瞬間想到，就先這樣吧，只要誰都不說破，就可以維持飯桌上的平靜。但命運無情，或說在幸子的認定裡，神明沒有放過她這個僥倖的想法，在被丈夫背叛，小兒子溺水夭折之後，幸子徹底崩潰了，而她最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請女兒不要去她不知道的未知世界裡受苦。

不過在極端的想法出現的那個夏天之前，石川幸子於春天有做出過她自己都很意外的行動。那是她已經得到蓋棺論定的事實，兩位少女喜歡彼此，而且是完全超出友情的界線。雖然幸子不是同性戀，但她也有過十六歲的青春時代，有過單純的同性情誼，所以很顯然的，她不會和同性朋友接吻，更不可能做愛，是做愛嗎？以幸子的價值觀與理解，女人之間要怎麼做愛？沒有男人，她們該如何完成「結合」？身為曾活在同性戀是一種精神病的年代的田中太太，她曾以為這種事和她毫無關係，如今她活得很糾結，突然間，她的腦袋變得很混亂，有人說同性戀可以治癒、矯正、扭轉，也有人說同性戀會導致人類滅亡，無法繁衍後代，還有人說同性戀是會遺傳、傳染，但幸子最終卻選擇去了一趟小林書店，因為她看到小林書店的書架上放著一本關於「同志父母不孤單」的書籍。從外人的視角，只會覺得這位頭戴帽子，臉戴墨鏡口罩，身穿厚外衣的婦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殊不知幸子的內心是天人交戰，直到一聲帶有明顯外國口音的：「午安，小姐，請問妳在找什麼書嗎？要不要我幫妳找？」幸子瞬間回神，她立刻把帽子壓低，試圖遮住臉部，對方是一名外型高大的外國男子，幸子知道他就是鄰里口中的「小林先生的男朋友」？

幸子不敢開口，怕聲音會暴露她是誰，她本來要逃跑，又覺得她不可能再來一次，她慢慢伸出食指，指著那本書，對方轉頭一看，一副明白的臉，卻只說：「這本書在特價，我幫妳包起來。」不知為何，幸子感到內疚，結帳時她想過要不要道歉，對方笑容親切，用奇怪的口音對她說：「祝妳今天順心。」幸子握緊那本被包裝好的書，從外觀是絕對看不出來這是一本關於同性戀父母的心靈類書籍，幸子勉強擠出了兩個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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