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

归途，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死寂。

车窗外的霓虹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一如温然此刻混乱的心绪。

身侧的母亲，那个永远身姿挺拔、眼含星光的女人，如今却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静默地靠着车窗，目光涣散地投向无尽的黑夜。

那份沉寂，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嚎，都更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温然的神经。

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掏空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虚无。在这片虚无里，一个念头却疯长起来，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要救爸爸。

以她的一切为祭，献上她的血肉、尊严，乃至灵魂。

小小的家庭遭此大难，温馨的船舶瞬间风雨飘摇起来。

家，这个曾经象征着温暖与庇护的词汇，此刻却被悲伤浸透，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悬浮着无声的哀恸。

温然将精神几近崩溃的母亲扶上床，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琉璃。

而后，她将自己反锁进房间。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敛去光辉，世界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任由黑暗将她吞噬。

手机屏幕幽幽亮起，那串铭刻于心的号码，像一枚淬毒的烙印，灼痛了她的指尖。

每一次欲要拨出，都是一场清醒的自我凌迟。

她能清晰地预见到电话那头淬冰的轻蔑，那会让她此刻强撑的坚硬外壳瞬间分崩离析，露出内里卑微乞求的、最不堪的血肉。

可她退无可退，身后是悬崖，悬崖之下，是她破碎的家。

一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温然闭上眼，指尖决然落下。

听筒里，机械的“嘟——”声，一声，又一声，规律敲打着她的神经。那不是希望的序曲，而是审判的钟鸣，每一次回响，都精准地敲击在她绷断边缘的心弦上。

时间被拉扯成黏稠的胶着，每一秒，都像是赤足行走在烧红的炭火之上。

终于，那单调的等待被更冷酷的忙音取代。

他挂断了。

甚至吝于施舍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温然的手无力垂下，手机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屏幕归于黑暗，映出她一张失了血色、憔悴到近乎陌生的脸。

直到此刻，那些被她刻意压抑、被恐惧尘封的记忆才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回溯。厉行舟那双浸着寒潭的眼，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冰刃，迟来地、却更深刻地，寸寸剖开她的心脏。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去触怒一头假寐的雄狮，是何等天真而致命的愚行。

温然拉开衣柜，目光凝滞在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上。

那是去年生日，母亲送她的礼物，说她的然然穿着它，就像夏日清晨第一缕干净的风。她一直珍重的存放好，舍不得沾染半分尘埃。

可现在，这件承载着纯洁与美好的裙子，或许将成为她献祭给厉行舟的祭品。

素雅的裙摆拂过膝盖，露出她纤细苍白的小腿。镜中的女孩，长发如瀑，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她与这件美好的裙子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那双盛满了绝望与破碎感的眼瞳，却让这幅画面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她没有化妆品，那些属于明媚青春的物事，与此刻的她格格不入。她翻找出母亲的化妆包，对着镜子，用颤抖的手，笨拙地为自己描上唇色。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触碰口红。

那一抹突兀的、浓艳的红，非但没能为她增添半分气色，反而与她苍白的面颊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像是一张纯白的宣纸，被突兀地溅上了一滴刺目的心头血。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一个穿着象征爱与守护的裙子，却即将用最不堪的方式去取悦一个男人的、矛盾而可悲的献祭者。

或许……这样，能让他……多看一眼？

或许……这样，能换来他一丝……怜悯？

翌日

当温然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踏入充斥着朗朗书声的圣英高中教室时，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惊艳、诧异、探究，像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每一寸敏感到战栗的肌肤上。

温然的美，向来是温润安静的，藏在宽大的校服之下，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今日的刻意为之，让她瞬间从人群中剥离出来，无处遁形地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她从来都是疏于打扮，平日里一身校服过春秋。

第一次穿这样明媚的颜色，着实惊呆了一众同学，男生们偷摸的看，呼吸里无法避免的带了些急促。班上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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