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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驛館的這夜楚瀾月終究還是失眠了,在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不確定是前一晚菜葉的酸味與黏膩仍殘留在鼻翼和手上,還是老婦的話點醒了她內心的警覺。
個人的仇怨、家國的責任,孰輕孰重的問題自然易解,她卻覺得心上像是同時壓了兩塊大石頭,沉甸甸的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終是睡得淺了,清晨時分,還有些晦暗的晨光透過竹廉入室時,她的眼皮便跳了跳,緩緩睜眼。
一夜難眠,她索性撐起身子,披了一件晨袍,任由長長的烏髮披散身上,便推門出去。
汐玥正坐在門口角落的几上熟睡,她的軟底繡鞋踩地的聲響極輕,不妨礙她悄悄下樓,來到驛館門口。
驛館門口雖是落鎖,鍊條倒也不緊,想是這裡裡外外的護衛比起鎖頭更加可靠。
不一會工夫鍊條便被她解開,她推門出去,戶外不同於宮苑的空氣迎面而來。守在門口的蕭翎警戒一瞬,見來人是她,正要行禮,被她眼神示意止住了。
「還未辰時,公主怎麼起得這樣早?」言下之意是勸她再回房多睡一些。
她搖搖頭,瞅著周圍綿延至遠方的民宅,死寂得讓人有些心慌。
清晨時分,遠處升起的炊煙少且稀薄,發黑的煙色令人難免有不祥的聯想。
「蕭翎,看見黑煙,你想到什麼?」她輕聲開口。
「……戰爭。」蕭翎垂眸,即使分神和她說話,他手依然緊握佩劍,未有一刻鬆懈。
楚瀾月點點頭:「還有飢餓。」
她感覺雙眼有些痠澀:「原來不論何事,本宮都如此無能為力。」
蕭翎沒料到她會麼接話,猛地抬頭看她,眼神裡有著憂慮:「臣惶恐,未能為殿下分憂。」
「不是你的問題。」楚瀾月深深吸了一口氣,隱約嗅到劣質木炭的氣味,帶著令人嗆咳的刺鼻。
一行人簡單用過早膳後,馬車便一路駛往行宮,中途只歇過兩次讓馬兒喝水。楚瀾月不敢再睡,特別警醒著留心周遭風景。顛簸的道路自是無須重提,沿途所見的民宅茅草屋頂多有破敗,僅用泥巴或破布勘勘糊住,瓦片屋頂亦是錯亂的。
在這般殘敗的風景之中,空氣裡瀰漫的鹹味也愈加濃厚。
縱使心懷憂慮、心事重重,楚瀾月還是不能否認,當她看到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幾乎和童年回憶裡相同的澄海軒時,內心的雀躍與激動不言而喻。
澄海軒依著海邊礁石和周圍低矮的懸崖而建,以灰白色的鵝卵石為底、暖黃色的楠木為主。遠遠望去,如一塊鑲嵌在綠崖和蒼海間的玉石。
自從楚淵答應讓她出宮養病後,想是留守的宮人已經裡裡外外澈底灑掃過。汐玥才扶著她下了馬車,等在門口的澄海軒總管安福便領著幾名宮人迎了上來磕頭行禮。
「許久未見公主殿下,別來無恙。」安福是楚瀾月母親的貼身內侍,他下頷上長長的鬍子已經發白。當年楚瀾月陪母后於此養病時,澄海軒裡的大小事情大抵都是由他打點的。母后過世後,安福並沒有回到首都,而是留守於澄海軒。
楚瀾月跟著安福走進澄海軒。他穿著一套已經洗得發白的灰色太監服飾,籠在袖子裡的手拈著一串佛珠。雖然腰背微駝,走路的腳步卻仍穩健。
他們沿著木頭作的迴廊一路向裡,竹編的格柵隱約擋去了陽光,在腳下的木廊上投下了斑駁的光與影。僅僅是走在澄海軒裡,小時看過的風貌、木材、海水與苔蘚的味道、浪潮的聲音,在在都讓她那顆懸在空中的心不知不覺地放下了。
大約半刻鐘,安福領著他們來到一座雅致的宮殿,楚瀾月才停下腳步,便幾乎溼了眼眶。
靜心居,是她母后當時養病所居之所。
安福推開門,請她入內。
靜心居坐北朝南,然東、西、南三面並非實牆,而是落地格柵窗。此時,窗戶的紗羅都已捲起,窗外的天空與海景盡收眼底。
廣大的室內幾乎沒有什麼家具,僅一張懸著素紗幔帳的木質禪榻、黃花梨木長案和幾個多寶格與衣箱、月牙形狀的楠木案桌和一套藤編靠背椅,還有一張鋪在面對海景的格柵窗前的軟墊。
房裡正燃著沉香,楚瀾月緩步走到格柵窗前,海濤聲與海鹽的鹹味將她包圍,她覺得這是十年以來心靈最平靜的時刻。
汐玥正指揮著幾名小廝將她的行李抬進房裡,她則坐在靠背椅上,幾乎有些失神。
忽然一盞暗青色的茶杯被放在她手邊,楚瀾月抬頭,安福滿是皺紋的老臉有著欣慰和隱微的不捨:「殿下,您一路辛苦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