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想起”，而是“不用想”，她已经嵌去了。

可他说完以后，心里反而会安定一，像是该代的事情已经代了，该告别的人也已经告别了，于是这一天才可以真正开始。后来次数多了，那句话就慢慢从一偶然变成了习惯，甚至不再需要经过思考。早晨去训练会说，下午去开会会说，凌晨赶飞机也会说；有时只是下楼买瓶，走到门照样会低低地来一句：“云，我去一下。”

有一晚，他在日本比赛结束以后一个人回酒店，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房间里很安静。他洗完澡，坐在床边重新翻到那首词，读到“料得年年断”时忽然停了很久。

只是少年时没有东西可以压在心上，所以觉得那不过是古人的哀伤；等真的过一个人，再真正失去，才知有些文字不是为了被理解，而是等着某一天，自己的人生长到那个位置，自然就会懂。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才明白，不是苏轼沉，是思念本来就这么沉。

不是现在这个已经能一个人飞来飞去、能靠比赛奖金让母亲不用再家政、会接受采访、会理伤病、会在国际赛场上被人叫名字的男人。

其实也不能说“没谁”，那个人只是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个城市里，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她在他生活里的位置并没有跟着消失，反而因为时间太久，慢慢从记忆变成了习惯。很多事情，刚失去的时候反而没有这么清楚，等过了三年、五年，人表面上已经会正常生活，会比赛，会赚钱，会笑，会和别人吃饭，才开始替你记住那些你自己都以为已经接受了的东西。

偶尔队友正好在旁边，会回问他：“你跟谁说话呢？”

他有时候会觉得很遗憾，不是遗憾她没看到自己成功，而是遗憾她没看到自己继续长大。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城市，楼下停着接运动员的大，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在地毯上发沉闷的声音。江泊野站在那里，突然想起，舒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现在的自己。

没有人回应，当然也不会有人回应。

“云，我门了”就是这样。

在底线后面等发球，脑里都会突然闪过她说过的那句“你的球技就是你的家底”。

有一次他在日本参加比赛，早上五多就要酒店。外面还没亮，房间里只有床灯开着，他收拾好护腕、证件和球拍，走到门的时候照例说了一句：“云，我门了。”

这个念让他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她认识的是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的江泊野。

每次门以前，他都会下意识地说一句：“云，我门了。”

最开始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大学刚住宿舍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外地比赛的时候，又或者更早，在舒云去世以后某个太安静的清晨。他背上球拍包，检查钥匙和手机，走到门，手已经搭上门把，嘴里却忽然很自然地冒一句：“云，我门了。”

江泊野往往愣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声。他起初还会有不自在，后来也懒得解释，只笑笑，说：“没谁。”

十六岁的时候，他觉得苏轼太沉。

他从来没期待过回应，也不会在说完以后停下来等。那句话更像是他每天经过门槛时，都会轻轻碰一下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确认她仍旧在那里。不是鬼魂，不是什么迷信，也不是他真的相信舒云能听见，只是他的人生已经习惯了在门前告诉她一声。

年纪越大，江泊野反而养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嵌他的语言、习惯、审和判断里，嵌他对“家”这个字的理解里。很多时候，他甚至分不清某个念到底是自己后来长来的，还是舒云当年留给他的。

说完以后，他自己忽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