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九月尾声他才顺去趟病房，陈佳辰不在，陈希和又恰好醒着，瞪俩大珠瞅他，他就和陈希和聊天，叮嘱她得把自己的事当回事、有些事你妈再仔细也考虑不到、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负责人。陈希和笑不笑：叔再说一遍呗？我找个本记下来。这孩对他有尽力藏了但藏不住的敌意，周从嘉无所谓，等了一会儿陈佳辰既不回来也不回消息，他就去找她。

男人真自私，你为自己心疼、就试图剥夺我哭的权力。

周从嘉听半天没有结束的意思，就先走了。

瞎说八，我们空气质量好着呢。

她在一个偏僻转角小声讲电话，搭搭，信息密度极低的对话：

哎，摆正你的份！

……哼。

为什么？因为那个谁？

听到声响时他醒了，不远一辆租车停下，女人撑着伞张望一阵锁定车牌号，快步过来。周从嘉冷笑，无名火起又有了然的鄙薄：陈佳辰敞怀的外被风掀开一角，两条长在暗夜里白得反光。

我心疼没关系，你一会儿回去，这么漂亮两只睛的，和和宝该多担心？

我连哭都不能哭？！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他跟前掉泪，周从嘉燃一烟，视若无睹，内心也没什么波动，继续对哭成泪人的陈佳辰发问往事。

周从嘉着读半天，主题是这个月陈希和跌宕起伏的病情，语言过于泛滥，又极真情实。

别哭了宝贝？哭半小时了。

说真的，我去陪陪你行吗？我不碍你的事，Luna拜托给我妈。你说行我现在就订票。

我现在是作为朋友问的，朋友问问不行？

扒拉两三下没扒拉到，不分段，标都不打。除了那次吃饭，几次见面，陈佳辰话不多，以为是生疏了、中文说不惯、生活教她闭上嘴……误判了。

胳膊弯里，后背连带着卷发一耸一耸，冒气。

算了，你不要来啦。

我喜淋雨，雨越大我越不带伞。

不要嘛，吊带留着明年回来给我看。最近都有雨，去记得拿伞。

正好到酒店停车场了，代驾走后周从嘉没下车，先回复了几个人的问候消息，然后给陈佳辰拨电话叫她过来当面谈。她那边很安静，吐息、掀开被布料、下床时弹簧垫咯吱一声、啪地打开灯，懵懵然说那你等我，我这就来。一系列动静，脑海里自动补齐画面。挂断电话他才想起来看时间，都凌晨了，四下无人，雨打在车窗发细密的嗒嗒声。

他大概打断她的梦了，周从嘉额抵在凉凉的玻璃上，疼微解，内心百集，又好像一片空茫。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都见不着他人影，你想多啦。反正你不要来，你人生地不熟的我还得心你，专心好你的论文……

这就对啦，你那要降温了，记得添外。上周把公寓里秋冬衣服给你邮过去了，这两天该到了……

夜后下起中雨，路况稀烂，走走停停。代驾车技没问题，起步刹停都很平稳，但周从嘉较以往格外不舒服，闷胃疼。不知是讲话太多、喝酒过量、二手烟太呛、夜场女上白香太，还是此时此刻读陈佳辰微信读的。

我喜冷，我都穿吊带门。

京市不好说下雨还是下泥，别把你白个人淋黑了。

如果说文字是一诠释自我的脱衣舞，那周从嘉已经见识过无数，早该百毒不侵，然而陈佳辰写的东西确实让周从嘉心理上的不适外化到生理。他一向觉得神奔比理奔更“侵犯”意味，更容易过界。前的方块字忽大忽小，行间距忽宽忽窄，盯了一会儿更疼了。

你哭我心疼啊，想哭就哭吧，发来舒服一。

此后周从嘉一个月没联系她，即使知陈希和情况很差、下两次病危通知：忙只是一方面；生死有命，他钱力，能的都已经了，他俩少些牵涉对彼此都好。她倒也没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