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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冲天妖氛消散,但瘟疫留下的哀寂气息依旧存在。营地中心,那顶白色
营帐内,只点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照得女人单薄的身影如同虚幻。
姬晨脸上的易容膏泥被泪水冲花,露出苍白小脸和红肿双眼。她犹豫许久,
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母亲营帐。帐帘未全放下,留一道缝隙。她透过
缝隙,看到母亲独自坐在油灯旁。
白日那种法坛诛妖、药棚驱毒时的神明般的光辉已然褪尽。此刻的母亲卸下
所有光环,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女人。她背对帐门,略显佝偻,一手撑额,手
中捧着一本卷宗翻阅着。
姬晨再忍不住,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却躲不过女子的耳朵。
母亲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挺直腰背,没有立刻回头。
「母亲……」姬晨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
母亲这才慢慢转过身,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依旧无血色,但眼神
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
「晨儿?」
母亲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目光落在姬晨哭花的小脸上,微微一凝,却
没有斥责她私自下山,只平静问道,「怎么不去休息?」
姬晨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消弭的疲惫,白天所见一
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疑
问:「为什么……母亲?为什么您要这样……撑着呢?」
母亲静静看了她片刻,深邃目光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一抹微不可查的异样波
动,似有犹豫,又似坦然。
许久后,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情,在母亲目光中绽放,光泽莹润。
她轻轻抬手,动作有些迟缓,温柔地将姬晨娇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姬晨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住,旋即轻轻舒展开来。
母亲的怀抱……许久不曾拥有过了呢……是多久?三年还是五年?姬晨没法
计算。但这短暂的感觉却无比珍贵,让她想要时刻紧拥。
「傻孩子,」母亲轻轻抚摸姬晨的头发,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因为我们
是圣女宫啊。」
「圣女宫传承了多少年,连最古老的典籍都已无法尽数。它不仅仅是一座宫
殿,一群修行者。它是人族在黑暗岁月里,始终未曾熄灭的一盏灯。」
母亲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带着千钧重量,「是人心惶惶时,能让他们看到希
望的一轮明月。是妖邪肆虐时,能挡在最前面的一道屏障。」
「历代圣女……」
母亲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淡淡的骄傲,「她们的修为或许有强有弱,际遇
或许有幸有悲,但无一例外,都用自己的生命和信念,撑起了这片天空,守住了
这轮月华。月华……不能坠。一旦它黯淡了,人心就乱了,妖邪便会卷土重来,
人族……便离倾覆不远了。」
母亲低头,看着姬晨懵懂的小脸,眼底深处不知不觉间浮现一抹深沉的忧色。
那不是对眼前瘟疫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久远的忧虑。
「所以,」
母亲的声音几乎要轻不可闻,「再累,再苦,再痛……也要撑起来。撑起圣女
宫的名号,保住这片月华不堕。这是我们的……宿命。」
「圣女」之名展露于此,不仅在于高高在上的尊荣、分庭抗礼的威仪,更是
在人间苦难之际,撑起一片「月华不堕」的天空。
这,便是圣女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