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凰形猛地一僵。

【8】

肃戚依旧并未言语，也未曾驱赶。她只是垂着眸，听着旁那两人关于羽颜的争论声，冷的眉间，竟也没了往日的肃杀与不耐，只余下一片默许的安宁。

是天界漫长寂寥的岁月里，难得一见的、属于肃戚的静好时光。

可是那天，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惊恐的神，她突然觉得恶心。

有那么一段时间，殿中的景象便是这样：午后光影斑驳，拂宜在石桌边修修改改，墨香四溢；肃戚静坐一旁，偶尔扫一拂宜画的草图，淡淡指一句：“这凶兽的獠牙画短了三寸，攻击时并非横扫，而是直刺。”

他为了讨好肃戚，搜罗了六界珍馐酒，结果在她那里全是碰。

他站在晚霞里，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那午后闲淡的茶香，那只喋喋不休的凤凰，那本写满人间生灵的闲书……让她觉得这漫长枯燥的神生，似乎还能再忍一忍。

肃戚举起了戟。

拂宜淡淡开：“酒玉，固然珍贵。可你有没有想过……”

而丹凰则提着酒壶赖在一旁，偶尔便会忍不住凑过来对拂宜画的鸟指手画脚：“这只鸟我见过，羽哪有这么黯淡？尾羽应当是金的，在光下能折七彩光芒才对！”

仅仅是因为喜，与贵贱无关。

肃戚提着那杆饮饱了鲜血的长戟去了。

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次战役开始的。也许是一千年前，也许是更早。每一次洗去手上的血腥时，每一次看着镜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那个念就会疯长。

从那以后，肃戚那座冷清的殿里，除了丹凰，又多了一位常客。

那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比当年在死人堆里吃腐还要让她想吐。

但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那个要走的念，才变得愈发定。

当她赶到时，那些小妖早已清醒，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抱着各自的幼崽，哭喊着求饶。

杀、杀、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大叛。不过是一群早已归顺的小妖族，因为误了界的草，短暂地失去了神智，伤了几名天兵。

作为百鸟之王的凤凰，论起羽族容貌，自然没人比他更懂，也没人比他更挑剔。

他古怪地看着拂宜，指了指后的殿：“你可知，这些年天帝不知给肃戚赐了多少琼浆玉，还有我亲自酿的霞酿，那是连大罗金仙都求不到的好酒……可她从来都没碰过！连看都懒得看一！”

而她呢？她只是一柄沾满鲜血、满杀戮的兵。

拂宜闻言也不恼，笑着沾了金粉，依言将那尾羽细细描补。

“神君。”

一个是来去自在的风。

她看着自己这双手，洗得再净，也仿佛永远滴着腥臭的血。她甚至开始厌恶镜里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那是一张杀人的脸，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肃戚所在的殿方向：“也许，她只是单纯喜喝茶而已。”

书中记载着凡间走兽草木、奇闻异趣。这本若是旁人送来定会被直接扔去的闲书，竟连肃戚，偶尔也会在午后静下心来，认真翻看几页。

她看着前这位虽然尊贵、却笨拙得有些可的神君，底浮起一丝笑意。

困扰了他几百年的迷团，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散。

她是天界的刀，刀是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落下。

“这怎么可能？”

那时候的风很轻，云很慢。

那一年的北海。

如果没有丹凰和拂宜，或许早在几百年前，在某次无人知晓的战役后，她就已经自我了断了。

晚风过，拂起拂宜素白的衣袂。

那张脸，哪怕是在和丹凰、拂宜喝茶时，都带着洗不掉的杀气。她觉得自己像个满污泥的怪，不坐在那两个光风霁月的人边。

想走的念，其实在肃戚的脑海里盘桓很久了。

坐在他们边喝茶时，她常觉得自己像个满污泥的怪，连呼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几千年了。

不喜酒的辛辣，不喜玉的甜腻，只喜茶的苦后回甘。

“为什么？”丹凰盯着拂宜，像是要透过她看穿什么谜题，“为什么你的一壶凡茶，她却愿意喝？”

天帝的旨意是一冷冰冰的金令：“屠族，以此立威。”

一个是烈恣意的火。

【7】

拂宜便从善如地提笔修改，在旁注上一行小楷。

只不过，拂宜来得并不像丹凰那般勤快。她大多时候连于人间山，撰写那本名叫《万象博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