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

扶希颜在邵景元提出的奏乐请求前默然不语，心底细细权衡。

给他抚一曲，换他暂且消停也好。

倘若他真能就此沉睡过去，她或许可以趁机揭开那覆眼的玄色绸带，瞧一瞧他眼底究竟有没有被邪祟夺舍抑或副魂接管的异常征兆。

查探的念头占了上风，扶希颜便点头轻应：“你躺到榻上听吧，头疼也能稍稍纾解些。”

“好。”邵景元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起身靠坐到那张铺着松绿锦褥的软榻，意态从容地躺下了。

扶希颜将琴案移近几寸，只隔他一步之遥。

待邵景元眼眸半阖，她轻拨琴弦起奏。

为了让他陷入沉眠，扶希颜弹奏常用的安神小调，指法却悄然变幻，层层织入细微的音阶偏移和滞顿。

琴音幽微交织，如月华漫过静湖，惹起一圈圈无声涟漪，似有飘渺雾气自水面升起，氤氲成梦。

一曲未完，邵景元的呼吸已变得绵长均匀，胸膛起伏平稳，似乎真的睡去了。

扶希颜分出一点余光观察他，指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直至琴音消散，足足半柱香时间过去了，他仍毫无动静。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屏息伸出手，一点点朝那覆眼的黑绸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还差一寸就要触到绸带边缘，扶希颜忽地顿住。

某个阴暗念头像毒藤般从她心底角落钻出。

过去三年，邵景元借着神交数次闯入她的识海，翻看篡改了她的记忆，将她一颗心驯得服服帖帖，连恨都恨不出章法。

如今，他身受重伤，神魂虚弱，识海防线想必也远不如往日的坚固……

她是否也能如法炮制一次？

危险的想法一旦升起，积压三年的委屈酸楚就借机爆发，将疲惫麻木的心填充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理智。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邵景元察觉，然后他故技重施，撕开眼下这副温文面具再将她揉碎重塑罢了。

可倘若成了呢？

若她能删去部分记忆，或许便能换回自由。

扶希颜的指尖悬在半空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改了方向，轻落在了邵景元的眉心。

神识试探性地渗入，撬动。

下一瞬，天旋地转。

扶希颜并非如先前旁观邵景元操作时那般走入摆满记忆玉简的识海空间，而是似被无形巨力拽入深渊。

她的灵力被瞬间抽空，充盈的经脉再也无法感知，唯有肉身的存在变得无比清晰。

整副血肉之躯沉重，坠落，无力抗衡……

再睁眼时，扶希颜的膝盖磕在一片规整的万字芝花地砖上，钝痛直钻入骨髓。

她顾不得揉按痛处，只仓皇抬头，四下环顾。

眼前是一座富丽的庭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回廊深深，琉璃瓦在日光下泛出煌煌金辉。

再远些，便是遍敷黄金、层层叠叠的宫墙，朱门深锁。

这是人界的皇宫？

扶希颜震惊于自己竟在瞬息间跌落凡尘，却被身体的沉重感拉回注意力。

她低头一看，发现在飞舟上穿的那身轻纱衣裙也跟了过来。

但裙摆上缀着的灵珠在这凡人地界转为黯淡，随光流转的鸾绣失了神采，指间的储物戒更是毫无反应，无法唤醒打开。

正惊疑不定，一道冷冽熟悉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你是谁？”

扶希颜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回廊阴影里站着一位青年，眉眼锋利深邃，约莫弱冠之年。

他穿着青白郡王藻袍，头戴七旒冕，衣襟上压着东珠相间珊瑚的朝珠，端的是贵气逼人。

是…年轻时的邵景元。

即使他眸中带着陌生的打量，也未染上后来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威势，可扶希颜仍指尖轻颤，手脚发软，几乎站不起来。

她张了张唇，无力垂眸：“我…误入此地……”

邵景元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凤眸墨黑清透，尚无与她初见时那常年浸染在权谋与杀伐里的疏离多疑，审视的意味却丝毫不减。

他往前两步，停在她身前，俯身打量她柔怯娇美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