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

马车轻晃，车轮碾过青石路板，骗子二字也在车厢内被摇得消散无踪。

扶希颜酒意未褪，又费了半晌思量串起一桩桩旧事，脑中渐渐昏沉，太阳穴隐隐胀痛。

怨是有的，可比怨更先冒上来的，是迟来的心惊。

她阖上眼，再不愿多说半句。

邵景元本还在等着她接话，却只得了一句不指名道姓的嗔骂和闭目的回避，不由地眉心微蹙。

他在她后颈薄软的皮肉上轻轻揉捻，打趣道：“小醋坛子也会骂人？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你生气？”

扶希颜拧身躲开他的手，声音闷得像被水浸透的棉絮：“你怎么知道的？”

邵景元挑眉，示意继续：“嗯？”

她既委屈，又实在好奇：“你与我相识两日不到，便敢断言我是怎样的人？”

这话虽努力压着情绪，尾音却仍藏不住迁怒的意味。

邵景元见她真有些恼了，便不再逗弄，覆住她的后颈像要替她温温寒，语调放得低缓：“那你想如何？”

谁知扶希颜不顺着这软台阶下，反而费力撑起身子，雾蒙蒙的眼眸望着他，执拗地追问：“我想听，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他见她非要个答案，便将她拢入怀里，手指顺着她的乌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捋，耐心道：“这些年，我接触的人事不少。即便是初见面，大抵也能窥出对方七八分性情。”

邵景元略一停顿，似在斟酌选个体面字眼，才继续道：“你的心思，太过纯澈。”

纯澈，便是一眼见底，近乎透明。

扶希颜身子一僵，羞恼，无力，还有说不清的难堪同时涌上心头。

她知道邵景元说的是实话。

作为高门少主，识人断事本是必备素养，更何况他浸染权谋算计久了，眼力只会淬得狠厉。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剥开她的人，还是如今这个年纪尚轻的邵景元，便更令人无地自容了。

车厢内一时无声。

邵景元也不催她回应，只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

过了好一会儿，扶希颜才似找回自己的声音：“……也不是心思越复杂越好。”

“当然，”邵景元不与她争是非，却暗示般揉了揉她精巧的耳珠，“你是乐修，心性澄明方能更好地领悟音律，吐纳灵机。但若你不愿叫人一眼看穿，我可以教你。”

扶希颜过往被他在床笫间驯教得多了，听见这字眼便下意识警觉，抬眼看他：“教什么？”

昏暗车厢中，她眼底的戒备之色无端让人心怜。

邵景元失笑，捏了捏她颊肉：“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对弈，尤其是无棋盘的对弈。”

这意外正经的答案，让扶希颜怔住。

她听过盲弈法，也知道其耗神之巨，难度之高。

看不见棋盘，意味着每一步都需在脑海中持续保有当前盘面，还要预判后几步乃至十数步的变化。

极耗心力，也考验记忆与算力。

邵景元见她神情，便知她懂了，温声补了一句：“棋力相当的对手难觅，我闲时只能自己跟自己对弈。”

扶希颜恍然。

若邵景元从年少时期便如此自弈，就能解释得通他那可怖的缜密和冷静从何而来了。

简直是天生的权欲怪物。

她垂眸想了片刻，轻声说：“我想学。”

邵景元眸中含笑，似诱饵被咬住后收钩的满意：“可以。但有条件。”

扶希颜眼也不抬：“什么？”

她清楚使唤邵景元需要付出代价，便有些怏怏的，左不过就是床笫间……

“不要再拿以后的我，与我相比。”他淡然道。

扶希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不高兴了。

或许不止是吃味，更多的是被她反复拿来与另一个他比较时生出的不悦。

是了，无论是将来的抑或眼前的邵景元，他们骨子里都极其高傲，怎肯甘心成为参照之物？

“我知道了。”扶希颜轻声应下。

但她即便明白道理，也难以即时改换心态。

她总下意识想从这个年轻时的邵景元身上寻些讯息，甚至弱点，好让她回到现世时能多一分应对的把握。

可眼前的这个人，在他认知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