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

虽然澜佐只转述了闵傕的一句话，扶希颜却从中品出了隐隐的倨傲之感。

上回，闵傕要她说清抗拒妃位的缘由，她却在闵伽的协助下仓皇逃离深海。

闵傕作为东海皇储，却在亲弟弟前被拂了脸面，他因此恼怒，倒也正常。

难怪他在收拢南域旧部之余，还要借旁人的口将这般轻慢的预判送到她耳边。

扶希颜略略想明白其中关窍，便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懊悔像极了自作多情的小女儿情态。

她羞恼得险些要负气反驳几句，却在瞧见澜佐坦然的神色时将话咽了回去。

“你有话需要我带给大殿下吗？”澜佐仍浸在海水中，薄如蝉翼的尾鳍一板一眼地摆动着，十分规律。

虽然扶希颜只接触过几位鲛族，却也大概知道他们说话大多比人族修士更为直来直往。

而眼前的澜佐，不知怎的让她想起了初识时的闵伽。

他们有相似的澄澈沉静的眼眸，只是澜佐的面容和身形更显青涩，修长的湖绿色鲛尾也不如闵伽的健美有力……

扶希颜察觉自己的思绪在对比中渐渐滑向了荒唐的方向，连忙打断细想，也不敢继续直视澜佐那同样得了鲛族血脉眷顾的漂亮容色。

她紧攥住回音贝，微偏过脸，示意武婢暂时不用上前，才虚虚望向澜佐身前数寸的海面，平声回道：“澜道友，多谢你替大殿下传话，但我没什么要与他说的。这些我也用不上，你还是将它们放回海里吧。”

澜佐得了扶希颜这般婉拒，倒也没再坚持，只点点头：“往后你若再来澜海，可以寻我。想要贝，或者海珠都可以。”

这耿直的交代让扶希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没说什么，一阵稍烈的海风刮来。

她被吹得眯了眯眼，视线恢复清晰时，摞在礁石上的那一小堆回音贝已回归海中，澜佐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这一带的海浪比别处稍显动荡，便看不出刚有过那一番对话了。

扶希颜却来不及感叹澜佐驾驭海风的本事，只因这段浪潮难得，便赶紧用回音贝收录入特别的浪声。

如此一来，正好能与远处平缓绵长的潮声形成对照。

待近处浪势渐渐平息，她脚下这方礁石也被涨潮的海水漫过大半。

侍女们上前护住扶希颜，将她送回今夜安顿的扶家客院。

虽说闵傕已明言不会再将她引入深海，亦不会亲自前来，扶希颜到底不敢放松警惕。

她没在宽敞的浴房中多作停留，只匆匆洗去在海边沾染的微咸水汽，擦干身子后便披上寝衣，缩进床帐深处。

即使放下洒金帐幔，四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扶希颜仍觉得不够安心。

她想了想，又取出阵盘，在床榻四周布下防御阵法，再吩咐侍女守在外间，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缓过一阵，扶希颜终于有了闲心，便捧起回音贝，侧耳细听今日录下的潮声。

这贝掉进海里，又被浪潮拍撞，她有些担心之前录下的声韵会被水流杂音冲乱。

若真是如此，明日便不能天一亮就返程，还得留到日落时分再重新录上一回。

所幸，贝中的潮声依旧浑厚清晰，没有错漏一拍。

海浪拍打礁石的沉稳节律传入耳中，扶希颜忽然有了灵感。

她索性取出本命琴放到膝上，素手轻拨，引出清越弦音，与回音贝中的潮声相合。

幻曲起时，床帐中氤氲出迷离灵雾，渐渐显出一方虚境来。

这是扶希颜断断续续构筑了小半月的幻境，根基仍在乐韵，又融入了她从书院丹青课中习得的虚实远近、疏密留白之法，使得声可化景，而景亦能反过来牵引听者心神。

虽然此时的景象仍朦胧不定，却能依稀见得浅溪绕奇石，水鸟振翅掠向林梢。

更远处，寒烟苍茫，翠山如屏。

扶希颜设想着，待幻境再稳固些，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