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明山疗养院住院部，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走廊依旧空旷安静。但这一次，我的脚步不再慌乱，心跳却比上次更加沉重。

我提着东西，走到406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在病床上。

江川似乎睡着了，侧躺着，面朝窗户，只露出小半个苍白的侧脸和一点凌乱的黑发。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

我把东西轻轻放在墙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发出太大响声。然后，我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才离开一夜，却好像隔了许久。

他看起来似乎更瘦了，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痛。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才轻轻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没有碰他，只是坐着，像一个最安静的守卫。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有些空蒙，映着窗外的光。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离了片刻，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是惊讶，是怔忡，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微弱的亮光，但随即，那光亮便被更深沉的黑寂和一种近乎紧张的茫然所取代。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紧。

“江川哥，”我率先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练习过的小心，“我……我回来了。”

他依旧沉默地看着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有些无措地指了指墙边的东西：“我……我带了些东西过来。买了些软的睡衣，还有……一个小炖盅，医生说你可以慢慢试着喝点汤水……我还买了个折叠床，”我指了指病房里靠窗的一小片空地，“晚上……我睡那儿，离你近点，也方便照顾。”

我一口气说完，语速有点快，像在汇报工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他眼神里的沉默压垮。

他听完，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我带来的东西，最后落在那张还没打开的折叠床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嗯。”

没有质问，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只是这样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没有再让我走。

我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半天，像是按下了某种笨拙而默契的重播键。

到了晚餐时间，护工送来了清淡的粥和蔬菜泥。我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重复那套已经熟悉却依然让我心酸的流程。

我先端起自己的那份粥，舀起一勺，当着他的面，小心地吹凉，然后送进自己嘴里，咽下。整个过程，他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让我有些紧张。

然后，我用同一个勺子，从自己碗里舀出更少的一小口，递到他唇边。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勺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缓缓张开了干裂的嘴唇。我将勺子小心地送进去。

他含住粥，咀嚼的动作依旧缓慢而痛苦，眉心下意识地蹙紧，喉结滚动得异常艰难。我能看到他额角迅速渗出的细密汗珠，但他紧闭着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吞咽下去。

“很棒，喝下去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小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有些怔忪，苍白的脸上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红晕，随即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喂饭过程漫长而折磨。每一口对他来说都是酷刑，但每一次，在我“试吃”之后，他都会沉默地接受。看着他强忍不适吞咽的样子，我心脏揪紧，却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只能更小心地控制勺子的分量和温度。

饭后不久，预料之中的反应还是来了。他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身体蜷缩起来。我早有准备，迅速扶住他，将垃圾桶挪过来，一手稳稳托住他颤抖的肩膀，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剧烈的呕吐声再次响起，他吐得全身痉挛，刚刚勉强咽下的那点东西悉数吐出，最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干呕和透明的胃液。我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