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南水乡的旅途，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跋涉。

晴水阁为他准备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窗外的景致，从黛瓦白墙，小桥流水，渐渐变成了平原沃野，再然后，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土地也呈现出焦黄的颜色。

空气越来越干燥，风中开始夹杂着沙尘的味道。

木左感到有些不适。

他是一棵在湿润灵气中长大的树，这种干燥的环境，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感到紧绷。他不得不抱着一个巨大的水囊，时不时地就灌上几口。

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绿色。只有一望无际的黄色沙砾，在炙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偶尔有几株顽强的，他不认识的灌木，在风中摇曳。天空中，几只秃鹫在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这就是……黄沙谷吗？

木左用留影玉，拍下了这片壮阔而荒凉的景色。

他拍下了连绵起伏的沙丘，在阳光下勾勒出的金色曲线。

他拍下了傍晚时分，那轮巨大而通红的落日，将整个天边都染成血色。

他拍下了夜幕降临后，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的星空。

这里的景色，有粗犷而原始的美，与江南的秀美，北原的酷烈，都截然不同。

马车又行驶了两天，终于在一座巨大的，由黄色岩石垒成的城寨前停下。

城寨建立在一片绿洲之上，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棕榈树。城寨的城墙很高，上面有穿着轻薄铠甲的卫兵在巡逻。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是各种肤色，奇装异服的行商。他们的坐骑，大多是骆驼和他不认识的，长着巨大犄角的蜥蜴。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和动物的混合气味。

引路的弟子，将他带入了城寨。城寨内部的建筑，都是用黄色的泥土和岩石建成，风格粗犷。

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里的居民，无论男女，都穿着轻薄的衣物，露出大片古铜色的皮肤。他们身上，大多佩戴着黄金和宝石制成的饰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木左那身厚重的黑色劲装，和高大的身材，在这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许多人都向他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他最终被带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宫殿同样由黄色岩石建成，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不知名猛兽的雕像。

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在宫殿的台阶上。

当木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英俊，带着阴沉和攻击性。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带着冷漠的审视。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显出几分刻薄。

他穿着一身轻薄的，几乎是半透明的黑色纱衣，胸前和腰腹结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的脖子上，手腕上，甚至腰带上，都佩戴着沉重的，造型夸张的黄金饰品。

那些黄金，在他的肤色映衬下，散发着野性而奢靡的光芒。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蛰伏在阴影中的，大型的猫科动物。神秘，孤傲，充满了危险的气息，让人难以接近。

木左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正在自己的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你就是建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木左点了点头。

“我叫赫连泽。”男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便陷入了沉默。他没有像齐玹那样行礼，也没有像武君卓那样挑衅。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用那双阴沉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木左，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或者一个……猎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弟子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木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喜欢这种眼神。他动了动脚步，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赫连泽忽然动了。他缓缓地走下台阶，来到木左的面前。他比木左要矮一些，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捏住了木左的下巴，强迫他低下头。然后，他凑了上来，用鼻尖，在木左的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灼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木左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他不喜欢被这样钳制，更不喜欢这种如同审视牲口般的，带有侵略性的嗅闻。换做在其他地方，他或许已经挥拳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