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前一后走卧房。晨光已完全铺满了走廊，将他们的影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时而分开，时而叠。

他一边问询，一边已自然而然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绫的额试温，动作畅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他看也未看地上的碎片，只将全注意力集中在绫上，蹲下，用温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医生很快就到。”

桃摆好了早饭：清粥，几碟酱菜，一条昨夜剩下、重新蒸过的盐烤香鱼。

他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漆盘和绫苍白的脸，商会少主在危机中特有的冷静判断力迅速启动：“桃！早膳材可有异常？夫人昨夜是否受凉？”

绫怔怔地坐在诊席

他几步抢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摇摇坠的，掌心及她微凉的手腕，邃的眸瞬间凝起寒冰：“怎么回事？”

宅邸内特设的诊室，此刻弥漫着汉方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窗外涌的雨气。须发皆白、着青吴服、面容清癯的汉方名医井上先生端坐于绫侧的矮凳上。

很简单的饭，两人对坐，安静。偶尔筷碰到一起，或绫将剔了刺的鱼自然夹到朔弥碗里，朔弥则将酱菜里她不吃的姜丝仔细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双目微阖，神沉静，三修长的手指正稳稳地、极其专注地搭在绫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三之上。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火盆中银炭偶尔发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井上先生缓缓收回了手，睁开了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睛，脸上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他并未使用任何西洋械，全凭指尖的知与毕生经验。

他扶她在垫上坐稳，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条理清晰地下令：“立刻派人去请井上先生。备好诊室。桃，取温与净帕来。”

“只是…被这闷天气搅得有些不舒服……” 绫虚弱地解释，试图推开他贴的手。

他的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如同在解读一本奥的生命之书。

刚从商会通宵理完棘手航线谈判归来的朔弥，玄吴服的下摆还沾着夜与院苔藓的痕。

“唔……”胃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搅，一烈的酸意直冲。绫捂住嘴，压下那恶心，踉跄起扑向敞开的格窗。

他语气沉稳，指挥若定，唯有转时因动作过急，袍袖带翻了矮几上的一只空茶杯，瓷落地的清脆碎裂声，才了他心底那一丝被行压制的惊涛骇浪。

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清明，却压不住胃里持续的翻腾。她对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呕起来，单薄的脊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微微颤抖。

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转朝外走去，“先用早饭。修枝的工，我让小夜先去准备。”

“不对。” 朔弥眉锁，果断否定。她的温正常，但那难以抑制的生理恶心反应绝非寻常。

这一日清晨，却有些不同。

绫正跪坐在镜台前，桃侍立一旁，小心地用玳瑁梳篦将她如瀑的长发挽成家常髻。

“恭喜藤堂先生，” 井上先生的声音舒缓而有力，带着长者的慈和，“夫人此乃喜脉，利珠，如盘走玉，应指圆有力。此乃‘怀六甲，气血聚以养胎’之佳兆。依脉象推断，胎元已固，约莫两月之期。晨间呕逆，实为冲脉之气上逆犯胃，加之梅雨邪困脾，致中焦失和，乃妊娠常候，安心调养即可，不必过虑。”

时间在静默中淌。

像院里并肩的山茶，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滋养与风雨，却各自向着光，舒展成独立而不可分割的风景。

那素来掌控全局的底，是极力掩饰的忧惧。

“绫？” 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绷的声音自后响起。

矮几上，早膳的漆盘刚放下，一郁的鲣鱼汤气息便随着气蒸腾开来——这是她平日里最的味，清鲜温。

没有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在婚後兩年浸透柴米油盐、共同抵御过寒暑病痛的朝夕里，早已无需言说。

井上先生的手指时而轻举（浮取），时而稍重压（中取），时而又沉力（沉取），指腹锐地知着绫腕下脉搏细微的动与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