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的“新生活”

六点不到，山腰上雾还没散透，白蒙蒙的，把老宅那扇铁灰色的院门吞了一半。

霍浔推着一只行李箱站在门外。

箱子里卷了几件衣服，几双鞋。那些手链，戒指，限量款名表，全让霍聿的人收了回去，链子都没给他剩一条。

老宅建在半山腰，出租车上不来。

他拖着箱子沿盘山公路往下走。轮子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响，鞋帮磨着脚踝，后跟那块皮蹭得生疼，磨得快透出血珠子。

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能打车的地段。他把行李箱甩进后备箱，坐进去才觉出肋骨那儿扯着疼。

师傅问去哪。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公寓让霍聿收了。银行卡冻了。他存钱那个账户，从来都是霍聿的助理按月往里打款。

他报了个商圈的名字，心想先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车停了，他拖着箱子走到公交站台边。大冬天，铁椅子凉得扎骨头。霍浔把行李箱立在脚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那头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烦躁，“有事儿？”

霍浔刚要说话。一道软绵绵的气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鼻音，像蒙在被子里头，含含混混嘟囔了一句。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

应该是听岔了。太想她，耳朵出毛病了。

那头李昂又“喂”了一声。

霍浔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摆脱霍聿了。现在没地方住，先上你那借宿一阵——”

李昂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你可真有意思。塞一个进来还不够，自个儿也要住进来，把我这儿当酒店？”

霍浔摸了摸后颈，耳根有点烧。他知道这事儿是挺不像话的。

“先前借你车玩儿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记仇？”他嗓门拔高了些，“兄弟落难了你跟我算这个？”

“改车钱我还没问你要呢。”李昂语气凉飕飕的，“庙小，容不下两尊佛。要么你住进来，要么我把她撵走。你自己选。”

电话被挂了。

操！

霍浔攥着手机，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从头划到尾，没有一个能拨出去的。全是酒桌上勾肩搭背的，真到了这时候，看笑话还来不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狠狠搓了一把脸。

行。不就是从头来么。他霍浔求之不得。

等他攒够了钱，带瑶瑶出国，谁的手也伸不过来。先委屈她一阵子。等他稳定了，就来接她。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点飘飘然的甜。

人才市场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泡面味儿跟汗味儿搅在一块，酸唧唧的。

霍浔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简历。

他哪需要过那种东西。从来都是别人变着法儿往他手里塞名片，没有他往纸上填自己叫什么的理。

填了张表，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坐到一张塑料桌跟前。对面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翻了翻他填的那张纸，抬起眼皮看他。

“高中没毕业？”

“休学。”霍浔说，“SAT1560，托福115，ED录了康奈尔。”

HR把那张纸搁下，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离家出走的熊孩子，“回去念书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霍浔压着火，说了声谢谢。

他走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简历怎么写。翻了几个模版，发现自己的履历实在没什么可填的——搞过一个创业项目，合伙人被阎权挖走了，项目黄了。

招人的时候他看过几百份简历，没一份像他现在这样寒碜。

他又发了个帖子，问自己这种条件能干什么。底下全劝他回去上学，夹了一两条说试试做家教。

他把帖子删了。让他去教蠢货，还不如让他去工地搬砖。再说，万一被熟人撞见，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想找个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活儿。最好是夜里的，工资不用太高，月薪两三万够花就行。大不了吃差点穿差点，糙着过又不会死。

折腾到天黑。不是人家嫌他没学历没经验，就是他嫌人家开的工钱寒碜。那些人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的目光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烧得嗓子眼发干。

晚上霍浔去了常去的那家餐厅。吃到一半才想起来看账单。三千二。

他心里沉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银行卡余额。五千六百二十三块四毛。

侍者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问，“霍先生，还需要些什么吗？”

“没了。”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到了。

霍浔没下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傅，你晚上跑出租，一个月能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