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宾

这几天，他们说话少了许多。

梁应方仍旧过来，有时在她这里吃饭，有时留宿，两个人客客气气，一顿饭吃完，碗筷收拾干净，各自做各自的事。

沈确觉得这样也好。

一张口，还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她想起上学时读过的《左传》。

“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

讲的是臼季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田里除草，妻子送饭给他，夫妻俩相互敬重，相敬如宾。

那时她不大明白。觉得夫妻都已经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了，怎么还要像宾客一样拘谨？听着多没意思。

如今想来，人与人之间原本就该有些分寸。

窗外总在下雨，细细密密，若有若无，有时停了半日，到了夜里又落下来。

沈确夜里总睡不踏实。

梦见许多年以前养过的一只刺猬，小小的，缩起来只有一团。她给它取了名字，还打算第二天带出去四处炫耀。又梦见学校的课桌，她和朋友们在玩翻花绳，还有爸爸妈妈来接她放学时，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夜里惊醒的时候，背上全是汗，梁应方握住她的手，喊她的名字，她却又吓了一跳。

她好像还没有习惯枕边有人。

沈确心有余悸，摸索着起床，睡不着，说去阳台抽根烟。

梁应方说陪她一起。

“不用，真的。”

沈确披了件外套。

“谢谢你。”

她再也没能入睡。

那天傍晚，李易程来替她拿包。

是梁应方开的门。

虽然沈确提前发消息告诉过他，可门真正打开时，李易程仍旧有些不太适应，莫名拘束，怕瞧见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似的。

梁应方侧身让他进来。

沈确的包放在客厅。李易程熟门熟路地进去，拿好就准备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你和她吵架了？”

梁应方看了他一眼。

“算不上。”

“那她这几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是我问得太多了。”

李易程沉默片刻。

“她说你了？”

“说了。”

“你还嘴没有？”

梁应方停了一下。

“说了几句。”

“谁有理？”

“她。”

李易程听完，竟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前天他也和沈确吵了一通，吴老板站在一旁假装擦桌子，是一句话也没敢劝。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李易程叹了口气。

她这几天也许是心情不好，坏天气害的，昨晚上在电话里和父母也闹了点矛盾。

非典越来越严重，沈确却总往外跑。父母担心她，打电话来劝了几句。她那时正在外面，身边都是朋友。起先沈确好声好气道了歉，说一会儿就回家。可事情坏就坏在关心则乱，她妈妈心里着急，说了几句重话。

沈确在电话里安静了片刻：“现在知道着急了？当年早几天回来比什么都好。”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其实沈确说完便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电话挂了以后，沈母一时不敢再打过去，怕惹她心烦，可又实在担心，于是只能托李易程过来看看。

“她以前得过肺炎，这种时候，她爸妈能不怕吗？”李易程又想叹气。

梁应方抬眼看向他。

“肺炎？”

李易程一怔，皱起眉，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半晌，莫名笑了一下。

“她没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