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沈确从小最怕两种人。

第一是老师，第二是医生。

这回倒好，一头扎进医生堆里了。

那一天究竟做了多少检查，沈确已经说不清了。只记得先被量血压、听心肺，随后抽了好几管血，又拿着单子在不同楼层之间来回奔波。她空着肚子，被人在胳膊上扎针，在胸口贴电极，在腹部涂上冰凉的凝胶，最后晕晕乎乎地从检查室里出来，只觉得自己从脑子到子宫，从血管到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都被人翻开来看了一遍。

到了中午，她终于能歇一歇了。

在休息室坐了片刻，喝掉半杯温水，沈确才慢吞吞地起身出去。

走廊里比上午安静一些。梁应方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打电话，低声说些什么，沈确只隐约听见几个地名和数字。他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她的检查单。

看见沈确出来，梁应方于是对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很快结束通话，将手机收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

“头晕不晕？”

“有一点。”

“先坐一会儿。”

走廊边有一排长椅。沈确坐下来，梁应方也在她旁边坐下，将那些检查单按顺序整理好。

她看着他的手。

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排过队。该挂的号有人提前挂好，该找的医生有人带着去找，连检查单都不必由她自己捏着，生怕在哪一层楼走丢。

她只需要跟在梁应方身边，从一间诊室走到另一间诊室，有人告诉她坐下，她便坐下，有人让她伸手，她便伸手。确实方便。头一次当关系户还有些诚惶诚恐。

从小就有的毛病。

有一回父母过年时给她买了一只新书包，颜色漂亮，做工也精致，同班里其他孩子背的都不一样。她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在家里背着照了许久的镜子，第二天却怎么也不肯带去学校。

她怕别人看。

也怕别人问。

仿佛拥有一件太好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沈确知道自己已经享受了他所带来的便利，再在这时候摆出一副不肯沾光的模样，只会显得矫情。可心里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儿又上来了，比当年不肯背新书包的时候还强烈。

梁应方整理好最后一张检查单，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沈确抿了抿唇，最后干巴巴地冒出一句。

“我饿了。”

梁应方看了她一会儿。

“想吃什么？”

沈确想了想。

“不知道。”

“那先下去看看。”

“嗯。”

梁应方向她伸出手。

沈确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扭扭捏捏地拽着他的袖子。

医生嘱咐过她，中午最多吃点清淡的。

菜上来以后，沈确反而没什么胃口似的，拿筷子拨了两下，只是忽然开始话多起来。

梁应方坐在对面，仍在看她上午的几张检查单。

沈确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吃面。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周末还上班吗？”

梁应方抬眼看她。

“有时候。”

“今天呢？”

“今天没有。”

沈确“哦”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办公室。”

“有事？”

“有一点。”

沈确又“哦”了一声，低头夹了一根青菜。

安静不到半分钟，她又开始：“那你中午午休吗？”

“偶尔。”

“睡多久？”

“半个小时。”

“办公室有床？”

梁应方终于抬眼看她。

沈确：“……我就问问。”

这一问就从好奇他们的办公室是不是一直开空调，到打听他的秘书结没结婚，再到诚心诚意地问他。

“你们加班有加班费吗？”

“没有。”

“那你们这个工作待遇一般。”她评价。

梁应方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她继续说：“还没有我们公司规范。”

梁应方夹了一块豆腐放她碗里。

“你们公司有加班费？”

沈确顿时安静了。

“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吧。”她说。

午饭以后，时间过得快了些。

困意上来，沈确靠着椅背眯了十来分钟。醒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偏了方向。

零零总总检查完，下午还有最后一场问诊。

沈确实在有点怕她，于是把梁应方也拽了进来陪着。

她觉得那医生像教导主任。

还不是普通的教导主任，是那种能在早操时从全校几千个人里一眼发现谁没穿校服，还能准确叫出姓名与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