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奶油

家属活动这天，庄书真穿着一条浅杏色连衣裙，在她身旁，林序宽的上衣自然也是浅杏色。

头天晚上，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商场里挑选颜色，发现几名路过的贵妇人，基本都穿着浅杏或浅粉。平时她不爱这样温吞的颜色，但要端庄得体，是个不错的选择。

颜色确实很低调，可他们站在一起，统一协调的色系搭配，甚至连服装材质都近似，彼此肩头柔和相碰，看起来反而像一对高调秀恩爱的夫妻。

庄书真站在林序宽右侧，人群中间，只有他们这对夫妻在服装上做了功夫，她忽然有点尴尬，轻轻碰他手臂，问：“我们这样穿，是不是有点高调？”

“会吗？”林序宽不以为意。

她感到泄气，男人在某些方面稍显迟钝，譬如这种微妙的恩爱氛围，越刻意展示，越意味着匮乏。庄书真又想到他们之间，开头便是情感匮乏的，就更感到局促了。

“你可以用行动证明。”林序宽语气沉稳，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庄书真觉得此话有理，她原本就是来展现恩爱，对她来说有两个好处。既给林序宽增添脸面，又能让人觉得，她在这段婚姻里十分重要。

于是整个活动，她从头到尾都很得体，既没有显得太热络，也没有显得冷淡。

有人和她说话，她便微笑着应。小孩跑过来撞到她裙摆，按照以往，庄书真该暴跳如雷，可她这时连眉头也不皱，还伸手扶了一下。

当人把自己套进某种人设，并得到外界的正向反馈，就会陷入情绪的良性循环。

庄书真与“贤惠”无关，可她表演贤惠极其成功，被人不断地夸赞后，不止心脏，连四肢都被抬起来，她沉醉于“完美林太太”的身份里，像个铆足劲冲击影后奖项的演员。

这里面有她几分真心，她辨析不得，但她实在有点表演欲旺盛了。

烘焙体验时，她做的小蛋糕不算漂亮，奶油被挤成一座歪斜的小山，她用草莓和糖珠把失误装点成风格，绝不能让人看出，她完全没有下厨天赋。

林序宽站在旁边看她，她欲盖弥彰地弯起眉眼，将纸背蛋糕捧到他手边，“亲爱的，你尝一口。”

林序宽轻抿双唇，忍住笑意，拿小叉切下一块。

奶油太软，被她挤得乱七八糟，轻轻刮下一小点儿，就像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林序宽只能低头，用嘴去接，扎扎实实含了一口吞下。

他吃得匆忙，嘴角沾上奶油，自己尚未发觉。庄书真看见后，第一反应是抽纸巾。可她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今天气氛太好，自己作为林太太，似乎可以做些更彰显亲密的事。

于是她伸出手，指腹贴在他嘴角，轻巧地一剜，替林序宽擦掉那点奶油。

林序宽忽然顿住。

庄书真指腹上沾着白色奶油，融化成一滩印记。她抬眼看林序宽，很自然地将奶油送进自己嘴里。

在他们周围，小孩沿桌边跑来跑去，职工家属们热络攀谈，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她的表演没有观众。

也许有几分过火，庄书真想。但她更觉得自己表现优良，林序宽也该认同她表现优良。

人声鼎沸中，他们之间出现沉默的小小沟谷，林序宽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短暂而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