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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虞清婉把脸埋进包袱里。包袱里有那件青绢儒衫,有她没写完的功课,有沈温替她抄的琴谱,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梁祝分别时,还会十八相送到长亭,可今日她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他,只等到他父亲。
也许他已经向父亲禀告他们的事了?所以沈大人才过来替儿子问话?
嗯,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定是这样了!
她临走前去找过他。
这两年半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就会不顾一切留下来。
她从未这般怂过,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上前直面他,便转身走了。
沈温欲拉住她的手让她别走,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敢如平日一般碰到她的手,而只是轻轻牵着她的衣袖边,拘谨得不像话。
他温声道:“等我。”
姑苏音乃吴侬软语之最,他把这两个字讲得温柔动听极了。
“等乡试过后,我回家禀明父母,然后……定会前往上虞提亲。”
“沈兄,我知你家风严苛,你是守礼君子,自是怕坏了我名声,只能娶我……”
她还没讲完,沈温第一次出声打断她,道:“此事乃温本人心之所愿,与礼教无关。”
她低着头,说:“我是商户之女,与你们书香门第不相配。”
他笑着道:“你便是你,与门第何干?”
她又说:“我性子烈,脾气不好,绝不做妾,也不许纳妾。”
他看着她,神色极为严肃,一字一字地郑重道:“我沈温愿娶你为妻,此生唯卿卿一人,绝不纳妾。”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躲闪。
她信了。
…………
沈恪从杭州府府衙的前衙回到后宅时,天色已晚。他年过三十,四旬未到,正值壮年,时任杭州府知府,正四品的官身,在杭州地界上已是数得着的人物。姑苏沈家又是江南名门,故府衙内的后宅亦被修缮得气派非凡。
他身上绣云雁补子的绯色官服未褪下,直往书房,师爷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回老爷,您吩咐的事已依言办好。”
回城以后,他派人去上虞打听了这家商户。
他修长手指反复抚过“闺名清婉”这几个字,心想原来并非书院里报的虞清,而是虞清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果真人如其名。
属下也猜测他是为了长子打听这家姑娘,回报说殷实清白,上虞的虞家是正经生意人家,只生得一儿一女,幼女还是老来得的,宠得如珠似宝,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姑娘将来是不会给人做妾的。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句“不会给人做妾”反复咀嚼了几遍。
然后他把管家叫进来,问:“夫人近日的身体如何?”
管家不明所以,回报:“禀老爷,夫人仍是老样子,体弱,常年服药,倒也无大碍。”
他“嗯“了一声,神色淡漠如常,没有再说别的。
管家问:“老爷今晚在何处歇息,小的让丫鬟去准备一下。”
他顿了顿,道:“去吟霜轩。”
沈恪与夫人少年夫妻,多年相敬如宾,但夫人体弱多病,故每月只有初一十五两日会在正院与夫人共寝。其余日子,便在几个妾室的院子里轮着待。他最忌后宅妻妾争宠,所以一碗水端平。
吟霜轩那位虽是一种妾室中年纪最小,为同僚赠予他的扬州瘦马,放在别人的后院应会格外受宠。但沈家家风严厉,沈恪并非重欲之人又出了名念旧,他后宅妾室也多为旧人,要么是年少时的通房,要么是多年前纳进来的良家女。唯有吟霜轩的柳氏两年前刚进门,如今也不过年方十八,比他长子都小两岁,比沈恪本人更是小了一轮有余。沈恪只道偏宠同子女般年龄的小妾非是清官之举,有辱君子风范,便极少来那里过夜。
管家听他这一说,脸上也闪过诧异之色,但很快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退出。
是夜,后宅灯笼齐亮,吟霜轩的下人也少有的为迎接老爷而忙前忙后。柳氏欣喜万分,早早就梳妆打扮好了,只等老爷过来。
餐后,沈恪坐在床榻上看一会书,衣冠依旧整齐。
柳氏一旁看着,也不敢打扰,又不甘心错失此良机。明明沈恪极少发怒,但府中上下人人都很敬畏他。
虽她出身低微,但也是从小被当作一等扬州瘦马来养,弱柳扶风般的身姿,温婉优雅的气质,总不比大家闺秀差。沈恪同僚知他修养好不纵欲,送的女人也是自幼被教导琴棋书画、吟诗弹唱样样精通,并非那些艳俗娼女。结果居然在沈知府后宅里受到冷落,她十分不解。
“老爷,夜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