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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刚开始萌芽的青春,但对于苇而言,却是世界崩塌的分界线。
淳于,这个曾代表着荣耀与家族庇护的姓氏,在一场惨烈的变故后,成了她必须捨弃的枷锁。
带着一本改名换姓的新护照,十四岁的于苇独自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没有送行的亲友,也没有期待她抵达的拥抱。
她就像一株被强行从土壤里连根拔起的芦苇,被随意地扔到了地球另一端的冰冷海岸。
寄宿家庭位于一座终年多雨的海滨小镇,这里住着一对和善但保持着边界感的中年夫妇。
他们会为她准备冰凉的起司、火腿搭配麵包作为早餐,会在节日时礼貌地向她道贺,但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个女孩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漠然与死寂。
异国他乡的生活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语言的隔阂、陌生的街廓、举目无亲的恐惧,于苇将这一切照单全收。
她没有哭泣,因为眼泪在绝对的孤立无援面前,是最无用的消耗。
父亲在生前为她留下了一笔足以让她优渥渡日的财产,但于苇几乎未曾动用过。
对她来说,那是用家族的鲜血换来的遗物,每花一分,都在提醒她曾经失去过什么。
为了独立生存,她将自己逼成了一台只会运转的精密机器。
她拼命学习,跨越语言障碍,用近乎自虐的专注力换取全额奖学金和各项补助。
她将自己修剪得低调且锋利,拒绝任何人的靠近,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寄宿家庭的后方,穿过一片小树林,就是一片海洋。
于苇曾经是很喜欢大海。
在那遥远且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海水是温暖、充满阳光与快乐的。
但在这里,海风永远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灰蓝色的海面像是一头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兽。
十五岁的生日当天,小镇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才终于放晴。
寄宿家庭的夫妇外出去参加聚会,留她一人,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这一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也没有人为她祝福。
于苇躺在床上,听着远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失眠的痛苦如影随形。
那些被她压抑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这种寂静的夜晚总会试图破土而出——
大火、鲜血、绝望的身影,以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从床上坐起,抓起一件单薄的外套,推开门走入夜色。
深夜的沙滩空无一人,冰冷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于苇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带走脚下的细沙。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藉着清冷的月光,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沙滩上缓慢地写下了两个字。
淳于。
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写过,也没有听人叫过了。
看着沙滩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于苇的眼眶忽然传来一阵酸涩,但她用力咬住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她的根,是她的过去,也是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温暖与痛楚。
哗啦——
一阵海浪涌了上来,冰冷的海水毫不留情地漫过了那两个字。
浪花退去后,沙滩重新变得平整光滑,彷彿从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彷彿「淳于」这个姓氏,连同她过去的十五年,都被这片海水彻底吞没。
于苇慢慢站起身,看着那片空白的沙滩,冷风吹乾了她眼底最后一丝雾气。
「不要回头。」
她在对着那片海,也对着自己轻声说道。
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
那一天晚上,十五岁的于苇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封印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她不期待救赎,也不沉溺于悲伤,她选择了绝对的理智与冷漠作为武装。
几年后,当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顶尖学府,并在偶然之下,接触到了仍在研发阶段的溯洄系统。
她的目光在溯洄的宣传语上停留了许久。
「如果可以溯洄记忆之河,你想解救哪一段时光的自己?」
人们常说,回忆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有许多溺水之人,想要潜入大脑深处,寻回那些遗失的过去。
但她不怕溺水。
因为她早已经在深海里死过一次了。
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能亲手埋葬、毫无执念的人,绝对不会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
看着招募潜水员的资料,她平静地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在深夜海边独自舔舐伤口的淳于苇。
取而代之的,是在精神深渊里来去自如、绝对理智且无情的顶尖记忆潜水员——
于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