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奥格斯特家族领地那天，飘着细密的雨。

艾薇拉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雨幕中那些灰白色的石墙和尖顶塔楼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比圣罗兰学院还要恢弘几分。

但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些建筑透着一股沉沉的气息，像久未开启的墓室。

克莱恩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雨幕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艾薇拉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烫了一下，转头看她，眼底那层紧绷的阴翳才松动些许。

"到了。"马车停在一扇铸铁大门前。

门楣上镌刻着奥格斯特家族的族徽——一头展翅的银翼雄狮，爪下踩着三枚火焰印记。

艾薇拉注意到族徽右下方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原本刻着什么东西被人凿掉了又填平。

她想起克莱恩说过，他父亲的名字被从所有荣誉记录里除名。

大概也包括家族大门上的族徽。

他们被引入正厅。

长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精致的茶点，餐具上的花纹繁复得让人眼花。

但克莱恩刚一落座，就觉察到了不对。

正厅里坐着的不仅有他母亲——那位坐在角落里的妇人穿着素淡的灰裙，面色苍白，眼神闪躲——还有家族目前掌权的几位长老。

为首的是他伯父埃德蒙·奥格斯特，一个头发花白但目光精明的男人，手里转动着一枚红宝石戒指，脸上挂着过分热络的笑。

"克莱恩，"埃德蒙起身迎上来，张开双臂，"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你娘说你考入了圣罗兰——"

"伯父，"克莱恩没有接他的拥抱，站在两步开外，语气平直得像一条绷紧的线，"信上说我祖母身体抱恙。她在哪？"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收回手臂，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老人家在后院休养。不急，你先坐下。这位是……"

"我朋友。"克莱恩简短地答。

他往艾薇拉身前侧了半步，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艾薇拉看见了——他在护着她。

埃德蒙的目光在艾薇拉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笑呵呵地招呼他们落座。

茶点端上来了，谈话却迟迟不进入正题。

埃德蒙绕了三个圈子，从学院生活聊到天气，又从天气聊到皇室最近颁布的几道新政令。

克莱恩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频率越来越快。

艾薇拉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着茶，余光却在观察。

她注意到克莱恩母亲始终低着头，双手绞在膝上，指节都攥白了。

她注意到正厅后方的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注意到埃德蒙每次提到"年轻一辈""家族责任"这类词时，眼神都会若有若无地往克莱恩这边瞟。

"克莱恩，"埃德蒙终于放下了茶杯，"伯父今天叫你回来，其实有一件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克莱恩停下叩击的手指，抬头看他。

埃德蒙清了清嗓子，转动着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你也知道，咱们奥格斯特家族这些年……嗯，势力大不如前。北境那块领地的矿权被皇室收回去大半，南边的商路又被维拉尔家掐着脖子。维拉尔家族现在势力正盛，跟他们搞好关系，对咱们家族来说——"

"所以呢？"克莱恩打断他。

埃德蒙噎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所以伯父想着，联姻是最好最快的方式。维拉尔家那边有意结亲，但是提了个要求——要让咱们这边'年轻一辈的代表'亲自去跟他们谈。"

克莱恩静了两秒。"他们点名让我去？"

"你虽然不是嫡系长房的——"埃德蒙斟酌着措辞，"但好歹也是嫡脉血脉。况且你在圣罗兰的名声，整个王国都传遍了。维拉尔家那老头子对你很感兴趣，说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实力，将来必成大器。你若是去跟他们谈——"

"谈什么？"克莱恩的声音冷下来，"谈我要娶他们家哪个女儿，还是谈我要入赘到维拉尔名下替奥格斯特换几条商路？"

正厅里安静下来。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几变，红宝石戒指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克莱恩，你这话说的。维拉尔家的小姐我见过，才貌双全——"

"我爹当年立了大功的时候，你们也是这样把他推到前面去替家族争光的吧？"克莱恩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仗打完了，人没用了，就造一封假信把人踢出去。现在需要人了，又想起还有我这个'罪人的儿子'可以用？"

埃德蒙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克莱恩，注意你的措辞。你父亲的事是军事法庭定过性的——"

"定过性，还是造过假？"克莱恩往前踏了一步。

银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无声地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