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暖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梅胜寒坐在廊下没有动。

她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可他仍望着那道空荡荡的甬道，像要把那条路的每一块青石都刻进眼睛里。

晚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见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便攥紧了拳把那颤意压下去。

她走了。是他亲手赶走的。

这是他应该做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那层乱伦的关系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他若留她在身边，每看她一眼便是多割自己一刀，多碰她一次便是多污她一分。

她干干净净一个人，不该被他这个沾满血污的、连亲爹都能克死的灾星拖进泥里。

可是她走得太安静了。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闹，就那么背着她那只打了补丁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了水帘。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浴桶里她仰头望着他叫"胜寒"的样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欢。

如今那双眼睛是灰的。是被他亲手掐灭的。

他垂下眼帘，掌心攥着那方旧绢帕，寒梅的绣纹硌着掌纹，硌得发疼。

第二个时辰，他推着轮椅到了谷口。

水帘哗哗地响着，夜雾从外面涌进来，湿漉漉地扑在他脸上。

他停在水帘前没有出去，只是望着外面那条隐在月色下的山路。

她走得快，这会儿应该已经翻过第一座山岭了。

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有没有野狗拦路？她那点防身的本事连条蛇都对付不了，若是再遇上地痞……

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

她走了，往后她的死活与他无关了。他不能再去想她。

第三个时辰，他推着轮椅在谷中那条青石甬道上来回走了七遍。

走过药田时他瞥见田埂边扔着一只草编的蚱蜢，是她编的，大约是除草时随手搁在那儿忘了收。

他停下来盯着那只草蚱蜢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弯腰去捡。

第五个时辰，天快亮了。

谷中的鸟开始断断续续地啼鸣，晨雾从瀑布那边漫过来，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草气。

他坐在卧房窗下，面前摊着一卷医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七个时辰，他召了青衣童子来。

"备车。"他的声音干涩，"去青州方向。"

童子愣了一下："谷主，您这是……"

"她一个人走不远的。"他别开眼望向窗外，语气平淡，"我远远跟着，不叫她察觉。"

童子没敢多问，应声去了。

马车备好之后，梅胜寒自己推动轮椅出了谷口。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未散，水帘后面那道青石甬道的尽头，他望见她昨日踩过的脚印还留在泥土里，浅浅的一串，往北延伸。

他收回目光，让童子把马车赶得慢些，莫要追上了她。

他想着远远跟着就好，看她平安到了青州城，看她寻了落脚处安顿下来，他看她有了着落便回来。

可她走得太快了，他腿脚不便追了半日，竟连她的背影都没瞧见。

到青州城外他让童子问遍了官道两旁所有的茶棚客栈，都说没见过一个蓝布衫子、背着碎花包袱的姑娘经过。

他又顺着青州城往北沿路打听，仍是杳无音信。

她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地里，一夜之间便蒸发得干干净净。

梅胜寒坐在马车里，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赵悬——那个当年漏网的赵家独子。他前些日子得了风声，说赵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他的下落。

若赵悬盯上了柳知暖……

他猛地掀开车帘："掉头，往洛城方向去。"童子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勒马转向。可洛城太大了，茫茫人海，一个看不见的姑娘若真落进了赵悬手里，又会被藏在哪处？

他在洛城寻了三日。

三日里他把当年赵家宅子周围所有的废弃屋舍都翻了一遍，没有柳知暖的踪迹，也没有赵悬的痕迹。

第四日午后，他在城西一间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住了轮椅。

庙门半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却有几道新鲜的血迹从门内延伸出来，一路滴到庙外的泥地里。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推动轮椅进了城隍庙。

殿内光线昏暗，蛛网横结，供桌上的香炉倾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几只粗碗的碎片。

他循着那些血迹往后殿走，后殿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草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是血干透了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