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的吧！"小苏夸张地瞪大了睛。"三十八？看不来啊。你肤真好。怎么保养的？"

沈若兰拖完地门的时候是四零五分。小苏站在门跟她挥手。"慢走。外面，别中暑了。"

"等爸一起嘛。"

"好的。你回去吧。"

思雨低下扒饭，不再说话了。

"习惯了。事情要么不，要就到位。"

"妈，今天吃什么？"

"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我老公他们公司也在裁人，搞得人心惶惶的。"小苏叹了气。"不过你活是真仔细。我看你洗碗连碗底都翻过来了。之前叫过一次家政，那个阿姨洗碗就泡一下冲一下，油都没洗净。"

门铃响了两

"快完了。还有客厅的地拖一下就行了。"

八月十六号，周五。晚上七四十。

就是这个觉。在一个净整洁的、放着轻音乐的房里，给一个客气温的年轻女人保洁。客给她倒茶，跟她聊天，夸她活仔细。不需要绷。不需要揣。不需要解读任何一个神或一句话背后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她伸手拿过来。展开。

"还有就是……"思雨的笔停了一下。"我同桌说她暑假在补数学，找的一个厉害的老师。我想问问……你觉得我要不要也补一下？"

"没保养。没钱保养。"

"之前什么的？"

沈若兰把西红柿炒盛到盘里。"你自己觉得需要吗？"

"没嫌弃没嫌弃。妈的都好吃。"思雨赶补了一句。"对了妈，周老师今天在群里发了一个消息，说九月份要三教辅资料的费用，大概三百多。"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发比年初又稀了一些，后脑勺的位置能看到。脖后面有一条很的横纹，是长期低活留下的。工服的领脏了，洗不净的那脏，灰的印渗了布料里。

"我数学确实不太好。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有好几大题都是蒙的。到三肯定更难。"思雨的语气带着一小心，是那已经考虑了很久、但不确定该不该开的犹豫。"但是补习费贵的。我同桌那个老师一节课要四百。如果太贵的话就算了，我自己刷题也行。"

沈若兰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西红柿炒。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打好的倒下去，迅速地膨胀成金黄的。她用铲把拨散，倒切好的西红柿块，翻炒几下，加盐，加一糖提鲜。

她看着这个数字。视线在"3800"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把工资条重新折好，放回桌角。

"不用了，哪能吃你东西。"

A4纸的四分之一大小。公司抬。姓名：陈建国。门：仓储。应发工资：4200。扣除社保：260。扣除全勤奖（迟到两次）：-140。实发工资：3800。

沈若兰看着手里的冰。绿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绿豆，旁边写着"经典老味"。她笑了一下，撕开包装，咬了一。

吃完饭。思雨帮着收拾了碗筷，说了一声"妈我回房间题了"，关上了房间的门。陈建国在台上了三烟，回来的时候沈若兰已经把碗洗完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育新闻的频上。

6200。

门响了。

思雨看了一那张纸。"那是什么？"

"过行政。"

3800。

思雨看了看妈妈的表情，没有持。拿起碗筷开始吃。

八月十八号，周日。下午三刚过。

"好的。你下次还来吗？我想指定你。"

思雨在客厅里写作业。餐桌被她占了一半，课本和练习册摊了一桌，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公司裁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沈若兰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他两秒。

"圳。上周走的，说是要待半个月。每天视频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边吃夜宵，气死我了。"

"你休息一下吧，喝。"

"那就是天生的，更气人了。"

她走到电梯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她低看了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冰化后留下的粘腻。绿豆味的。甜的。

像是某对比。这个明亮的、正常的、没有任何暗角的房间，跟另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也很净，也放着香薰，主人也给她倒茶，也跟她聊天，也记得她随说过的话。但那个房间跟这个房间不一样。她说不来哪里不一样。或者她不愿意去想哪里不一样。

她端着净的碗一只一只放碗柜里。碗碟碰在一起发轻微的叮当声。音箱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比上一首更慢一，像下午三钟的光在窗台上移动的速度。

但那针也还在。

"嫌弃就别吃。"

沈若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上拿筷。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折着的纸上。

***

"那说好了啊。下次我买好果等你。"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清炒豆角。三个人的饭，三个菜，米饭是电饭锅里焖的，刚到保温档。

其中一半以上来自1703室。

"嗯。"陈建国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边。他看了一桌上的菜，没有评论。从上衣袋里掏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角上。

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橙白的表格。写着"2024年8月收统计（截至8月16日）"。

"谢谢。"她低着继续碗。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6200这个数字在黑的屏幕上残留了零几秒的余影，像视网上的残像一样慢慢消退。

沈若兰咬着冰笑了。"年轻真好。"

"他可能要晚一。你先吃，别饿着。"

只是那针扎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忽略掉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的窗旁边，一人一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窗外是翡翠湾小区的中央园，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有小孩在池边上跑。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知那是什么。

好评奖金：480元。

拿起筷。夹了一土豆丝。嚼了。咽了。

"好吃吧？超市打折的时候我囤了两箱。我老公说我是仓鼠。"

"西红柿炒、土豆丝、豆角。"

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

月还没过完，已经6200了。

"你家政多久了？"

安心的同时，有一细细的针在什么地方扎了一下。

"我三十八了。"

"你老公差去哪了？"

安心的觉还留在她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的壳，包裹着她。

合计：6200元。

"你也不老啊。我刚开门的时候还以为你三十呢。"

"爸你回来啦。"思雨喊了一声。

"还没回来。你先吃吧。"

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走向台。

3800。

她去了。

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随说来的、带着真诚语气的简单评价。但它落在沈若兰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滴落在了极燥的土地上。她能觉到那滴渗去的过程，很快的，一秒就没了，但渗过的地方颜变了一。

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工作。

"妈……"

不是很疼。但她注意到了。

她知这3320是怎么来的。指名预约提成的计算方式她问过赵丽华。普通指名预约每次额外加50元提成，VIP客的指名预约每次加120元。这个月到现在为止，1703室的沈已经预约了她八次。8乘以120，960。但实际提成比这个数字得多，因为VIP客的好评会发额外的阶梯奖励。赵丽华说过："翡翠湾的大客你伺候好了，一个人你跑十个普通单。"

6200。

台上烟雾飘来。思雨皱了一下鼻，但没有说话。三个人，两个在桌前，一个在台，在沉默里各自待着。

"嗯，座谈会那天他跟我说了。"

"又是土豆丝。"

"可以的。你在APP上指名预约就行。"

思雨把书和练习册摞到一起搬到旁边的凳上。她抬看了一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沈若兰的脸。十七岁的女孩有着超年龄的，她能读妈妈说"妈来想办法"时嘴角收了那么一。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陈建国推门来的时候上带着一烟味。不是现的烟，是那渗了衣服纤维里的、陈旧的、发黄的烟味。他穿着公司的蓝工服，鞋上沾着灰。脸灰暗，袋比上周又重了一圈。

"先吃饭。"沈若兰端着盘走来，放在桌上。"把书收一收，别沾上油。"

基础服务费：2400元（30单 × 80元/单）。

"爸呢？"

走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3320。

"多少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先别心这个。"

沈若兰咬完最后一冰，把木扔垃圾桶。"我把地拖完就走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育主播在喊什么球了。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陈建国什么也没说。

她的目光在"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那一行上停住了。

第二十一章 陈建国的旧同事

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气的声音。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不急不急。你汗了，先歇歇。"小苏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你吃不吃冰？我这儿有老冰，小时候那绿豆的。"

馨然APP的图标在屏幕上。橙的底，白的房廓。她去。首页来一个弹窗："8月收播报，击查看本月收明细。"

卫生间完的时候是三半。她从卫生间来，小苏正蹲在台上给多浇。

不用打开看她都知。每个月十六号，工资条。他每个月都是这样。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然后去台烟。不说一个字。像是在用沉默代替所有他说不的话。

沈若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占了6200的一半还多。

她收回视线。

一久违的安心。

"哦，白领啊。怎么转家政了？"

"吃一怎么了。来，你不拿我拿了。"小苏从冰箱里掏两绿豆冰，撕开一到沈若兰手里。"吃。"

"你爸的东西。别动。快吃饭。"沈若兰的语气平静。

"你活真仔细。"小苏由衷地说了一句。

"两个多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