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天下午是空的。"

沈若兰的手拧在车把上，右手是油门，轻轻一转就可以直走过去。但她的视线还停在那块促销立牌上，犹豫了大概两三秒钟。

电话断了。

"没有，赵，我刚送完孩上学，正要回去呢。"

"好，没问题。"

"哦对对对，你家闺女今天正式上课是吧？三了吧？了不起了不起，这一年好好考，争取考个好大学！"

"嗯，知。"

"妈！别在校门拽我书包啊！同学看到多丢人！"思雨一缩躲开了，脸有红。

"喂，赵。"

"赵客气了，那是应该的。"

第三十一章 九月的风

"没有，我说的是肩膀疼，不是腰疼。妈你听岔了。"

绿灯亮了。

她弯腰伸手把沈若兰从地上拉起来。沈若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思雨歪着看她，"妈你膝盖怎么老响啊，是不是缺钙？"

"行，晚上。"沈若兰被她喊得笑了，伸手帮她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书包别背太低，压腰。你上次不是说腰疼吗？"

澜城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已经堵了起来。电瓶车、自行车、私家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家长的喊话声混成一锅粥。门的保安大叔着白手指挥通，嘴里的哨得脸红脖，但没什么效果。一群穿着蓝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溪汇河似的，稀里哗啦地往校门里涌。

不是很快，不是那剧烈运动之后的咚咚咚，而是在原来的节奏上稍微加了半拍。就好像音乐的节拍被人偷偷拨快了一格，你听不明显的差别，但如果你把手放在认真受，就会发现：快了。

九月三号，周二，早上七十分。

"妈，你不用送到校门的，我自己走过去就行。"陈思雨回看了沈若兰一。

第一排：冒药。板蓝、冒灵、对乙酰氨基酚。

"哦。"陈思雨没有拆穿她，了，"那你等会儿小心骑车，你那个电瓶车刹车老响。"

第二排：消炎药。阿莫西林、孢、罗红霉素。

如果你不给一个东西命名，它就不存在。

一气味。

她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走到收银台前面。

"知啦知啦。"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的影里，校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保安大叔把伸缩路障拉了回来，开始往门卫室里走。洒车开远了，留下一条漉漉的车辙印在路面上，正在被太一一地蒸。

"带了。"

"我没送你，我就是顺路停个车。"

陈思雨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左手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保鲜袋和杯。她已经穿上了昨天沈若兰帮她放过脚的夏季校服，果然长度刚好。

康乐大药房。绿的十字标志，白底绿字的招牌，门的灯箱还亮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正在门往外搬一块促销立牌，上面写着"开学季特惠——维生素C买二送一"。

一年比一年。

"对，就是周三下午两。我看了一下你明天的排班，下午本来是空的对吧？正好能排去。"

她了一气，刚要转走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响了。

她不知。她不想知。她拒绝给这觉起一个名字。

梧桐树的叶在她上方被风得沙沙响。九月初的风跟八月的不太一样了，少了那闷的黏腻，多了一层燥的凉意，在肤上不再是贴上来，而是从旁边掠过去，像有人用指尖在你手臂上快速划了一下。

沈若兰把电瓶车停在学校路对面的非机动车停车区，拧了钥匙，下来攥在手心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的圆领T恤，下面一条的九分，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发扎成一个低尾，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在初秋清晨的光线里看上去气不错。

然后她打了右转向灯，拐了去。

沈若兰站在路对面，看着那个蓝的背影走过场，拐教学楼的，消失在走廊的影里。

她从学校发，沿着建设路一直往东骑。九月的早晨，路两边的行树还是绿的，但那绿已经不是盛夏时候那得发黑的墨绿了，变得浅了一些，有几棵的叶尖开始泛黄，像一块绿布的边角被蘸了一笔淡赭。路面上有早起的环卫工用竹扫帚扫过的痕迹，灰尘被归拢到路牙石旁边，堆成浅浅的一灰线。

"行，说好了。"

陈思雨"哦"了一声跑回房间拿校服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地板上那两个小小的圆已经在九月午后的燥空气里蒸发得看不痕迹了。

"借赵吉言了。您这会儿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把电瓶车停在药店门的台阶旁边，她了钥匙走去。药店不大，大概三四十平方米，左边是方药柜台，右边是非方药的开放式货架，中间两排低矮的展示柜摆着保健品和日用医疗械。空调开着，里面比外面凉了好几度，她门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这三个字。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晚上能不能早回来饭？我想吃糖醋排骨。"

"那行，去吧。"

她站在那里，影被这偏斜的九月光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电瓶车的后旁边，瘦瘦的一条，像一被拽长的橡。

沈若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自动暗了，变成一块黑的玻璃。她没有立刻放回兜里，而是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手机壳的边缘。

"顺路？咱家在东边，学校在西边，你顺什么路？"

"你妈老了呗，关节都不好使了。"

第三排：胃药。整、蒙脱石散、藿香正气。

那这个心加速是什么？

不是张。她对自己说。不是张。她已经去过很多次了，程她都熟了，几到、先什么后什么、清洁工放在哪里、沈总喜厨房台面先还是客厅地面先拖，她全记得。没什么好张的。

"哎若兰！这会儿忙不忙？没打扰你吧？"赵丽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还是那个调调，情里带着职业的分寸。

"妈，你今天几个客？"

"你走两步试试，看看长度行不行。"

她在脑里倒回去想了一下。

"我等会儿要去西边那个客家，正好路过。"

四个数字。一个地址。一扇门。一间客厅。一张沙发。

"那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跑步！我在大学校园里跑，你在家这边跑，我们视频连线一起跑！"

"不是嫌你丢人！是你太夸张了，又不是小学生了。"思雨嘟了嘟嘴，然后又咧开嘴笑了，两颗小虎牙，"我走啦，你赶去活吧，别迟到了。"

维生素C。因为她觉得自己最近免疫力好像下降了，嘴角起了一个小泡。

，像隔着一层薄纱。

陈思雨冲她挥了挥手，转小跑着穿过路，朝校门跑去。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帆布袋在手臂上晃来晃去。跑到校门的时候她碰上了一个同学，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思雨扭朝沈若兰的方向看了一，远远地挥了下手，就跟同学一起走了校门。

"等你上了大学，你妈就有空锻炼了。"

风从正面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得往两边分开。她眯了一下睛。

"糖醋排骨！"陈思雨凑近她耳朵喊了一声。

"带了带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那就这么定了？"

"好好好，不拽不拽。长大了是吧，嫌妈丢人了。"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走到右边的非方药货架前面站定，睛从上到下地扫过去。

她伸手拿了一盒维生素C咀嚼片，翻到背面看了看成分和价格。然后又拿了一瓶藿香正气，蓝的塑料瓶，10毫升一支装，一盒十支。

沈若兰站在客厅中间。

"嗯，知了。"

建设路骑到一半，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停下来等灯的时候，她的视线被路右手边的一家店面住了。

"行嘞！那我跟沈总回复了哈。对了若兰，沈总专门代了，说你活他特别放心，指名要你去的。"

"嗯，去吧。中午好好吃饭，别光吃零。"

是接到赵丽华电话的那一刻。不，更准确地说，是赵丽华说"翡翠湾1703"这个编号的那一刻。

她把手机回兜里，走到电瓶车旁边，了锁，坐上去，拧了钥匙。仪表盘亮了，电量还剩三格半。够了，回家用不了多少电。

"行，挂了哈，回见！"

沈若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把秋季那件校服拿来，我给你扣，别等明天手忙脚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快的？

她发现自己的心在快。

但思雨一年比一年。一年比一年短。笑容倒是没变，还是那么没心没肺，一笑就两颗虎牙。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扎着尾辫，穿着白大褂，正低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来，职业地笑了一下。

"哪儿是客气，是真的！沈总对你评价很的，我这行这么多年，很少见哪个客连续这么长时间指名一个人的，说明你真有本事。好好，九月大家一起把业绩冲上去！"

沈若兰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和有不好意思的表情，慢慢把手收回来。

"你想吃什么？"沈若兰没听清。校门太吵了，一辆面包车正从旁边挤过去，胎碾过路边的坑溅了一裙，旁边有家长在骂。

"是这样的哈，跟你说个事儿。翡翠湾1703那边，沈总那个，你知吧？"

"好，赵。那我先挂了。"

手机壳是透明的硅胶壳，用久了边缘有发黄，手有粘。她的拇指沿着壳的侧面来回蹭着，指腹受着那层微微发粘的质地，一下，两下，三下。

藿香正气。因为她……因为她上次在1703室活的时候有，可能是中暑了。九月了虽然没那么了，但室内如果不开空调还是闷的。带一瓶在上以防万一。

"杯带了吧？"

她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沈若兰站在梧桐树旁边，太光从的叶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一明一暗。

九月的太从教学楼后面升上来，角度还是夏天的角度，但光线已经不是夏天的光线了。没有七八月那白晃晃的、连看一都要眯的烈度，变得柔了一些，带了一层淡淡的金。照在人上但不

去年这个时候思雨升二，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目送过同一个背影走同一扇校门。那会儿她还在原来的公司，早上八半上班，送完孩还来得及去单位打卡。再前一年思雨升一，她还是站在这儿。那时候老陈的建材店刚倒闭不到半年，家里开始了，但还没到最的时候。

"保鲜袋呢？面包都在里面。"

三了。

她低看了一，然后用脚尖轻轻蹭了蹭那个位置，转去找针线盒了。

"沈总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明天下午到家，差好几天了，家里估计积了不少灰。他问能不能安排你明天下午过去一趟，一次全面清洁。你看下午两方便不？"

她把这个念掐断了。像拧灭一刚着的火柴，手指用力，火苗灭了，但硫磺的气味还在指尖上残留了几秒。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那，嘟嘟嘟的，很普通。她掏来看了一屏幕：赵丽华。

校门的人在慢慢变稀。送完孩的家长们开始骑车的骑车、开车的开车，各自散去。一辆洒车从街另一缓缓开过来，两弧形的，把路面冲得漉漉的，空气里飘起一的灰尘味。

陈思雨又走了两步，低看了看，满意地了。"可以可以，这个长度刚好，谢谢妈！"

"肩膀疼更要把肩带调，你让我看看。"

"才三十八你就说老，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四十五了还跑拉松呢。妈你也去锻炼锻炼。"

"明天下午两？"

第四排：维生素。维C、维B族、钙片、鱼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