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及吗？"

一个衣衫整齐的、发梳好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家政清洁工没有任何区别的女人。

沈若兰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你觉得你说这话很有趣吗？"她说。

"嗯？"

"我不希望来。"她对着镜说，但她知后的他能听到，"你知我不希望来。但我会来。因为我没得选。你知我没得选你才这么问的，对吗？"

停了两秒。

"Exaggerate，两个G。E-X-A-G-G-E-R-A-T-E。"

"来得及来得及，最后一个单元了，还剩二十几个。"陈思雨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嚼了两下突然抬起来看着沈若兰。

"我在问你。"

沈若兰把鞋带打好了，站直了。她面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着镜里那个衣衫整齐、发梳好的自己。她注意到自己工作服的领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的扣也扣得严严实实的，从领到脚没有一寸多余的肤暴在外面。

"两个G。"她朝客厅的方向说。

"吃果休息一下，背了多久了？"

"减什么，你本来就不胖。"

"你觉得呢？"他说。

"你不胖！你同学聚会的时候我那些阿姨们

"你不觉得？"

沈若兰转过来看了他一。就那么一。她的神里面有很多东西，愤怒，恐惧，屈辱，疲惫，还有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人从空中扔下来之后发现地面比想象的柔的那困惑。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人形词典吗？"

"走了？"沈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

她走去，了负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三面墙的镜面钢板同时映了她的倒影。

"啊？"

"你瘦了好多。"陈思雨把手里的苹果块放下了，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而且你睛下面全是黑圈，以前没有这么重的。你脸颊这里也凹去了，下变尖了。"

沈若兰没接这个话。她把果盘放到了陈思雨的书旁边，往旁边挪了挪那摞写满了笔记的A4纸，给盘腾了一块地方。

沈没有回答。

扣搭扣的时候手指抖得搭不上去，试了三次才扣好。

电梯到了。

她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Acmodate，A-C-C-O-M-M-O-D-A-T-E，容纳，适应。Acmodate。"

厨房的日光灯有一接不好，隔几秒钟会闪一下，在灶台和砧板之间投下一阵忽明忽暗的光影。沈若兰把那只洗净的红富士苹果放在砧板上，先竖着切成四，再把每一的果分削掉，然后横着切成厚薄均匀的小块。刀刃碰到砧板发有规律的笃笃声，节奏不快，每一刀之间隔着差不多一秒钟。

"我不知。我的排班是赵主定的，她让我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来。"

客厅里传来陈思雨的声音，糊糊的，像在念经。

"保洁又不是什么力活儿，就是桌拖拖地。"沈若兰的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你妈我以前在公司天天坐办公室坐来的，现在动一动正好减减。"

"哪个周末？"

"妈你怎么知？"

"妈。"

"妈你别糊我。"

不是清晰的镜像。镜面钢板的反率不够，映来的人影是模糊的，廓柔化了，细节被吞没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自己。她能看到浅蓝工作服的块，扎在脑后的低尾的线条，脸的廓是一个模糊的椭圆形，五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眉哪里是嘴。

"你有。"陈思雨的表情变了，不是那撒式的较真，是一跟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沉下来的认真，"你以为我看不来吗？你每天早上五半就起来早饭，白天去保洁，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收拾家里。你上个月瘦了至少四五斤吧？我又不是小孩了，我看得来。"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但也不是定的那不抖，是一耗尽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的平静，"你递给我的时候，拿巾给我的时候，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到底是在想什么？你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还是你就是要让我分不清你到底是在伤害我还是在照顾我？"

只有她自己知她每走一步大内侧那黏腻的意味着什么。她的内里有温的在缓慢地渗来，混合着她自己的和他留在她的前列，从一一地往外淌，被棉布收了一层又从棉布的边缘溢来，沿着大的肤向下。

"我觉得你比我想的要可怕得多。"她说，"打我骂我迫我那些我都能恨你。但你完了那些事情然后给我倒一杯温叫我别脱，我不知该怎么恨这个。"

"吧？"

"嗯。"

陈思雨从客厅那边探半个脑袋来，发用一只粉的鲨鱼夹随便夹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她那张遗传了母亲好底的脸，眉里全是那个年纪特有的鲜活劲儿。

"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刚刚了那些事情然后现在站在这里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扣文？你不觉得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很恶心吗？"

走廊里的冷气扑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中央空调里特有的燥的金属味。她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过去，步不大，步频也不快，工作鞋的橡胶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均匀的嗒嗒声。她的背得很直，肩膀端平，下微收，走路的姿态和任何一个赶着去下一单的家政清洁工没有任何区别。

沈若兰转过来面对着他。客厅到玄关之间隔了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站在沙发旁边，她站在门，中间隔着茶几和那块她刚才跪过的地板。

"走廊灯又坏了？"她说。

"坏了两天了。"陈思雨也不抬地回答，"我跟爸说了，他说周末修。"

她拉下了卷在肩膀上的工作服。浅蓝的棉涤混纺布料重新覆盖了她的上半，遮住了她的背、腰和。她把工作服的前襟整理好，扣一颗一颗地扣上去，扣到领的那一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也扣上了。

"上周末说的。"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那你希望什么时候来？"

"我当年考英语一百二十三分。"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在门上方的显示屏上一个一个地。17，16，15。

"你去问赵主。"她说。

"那你再给我说一个，Phenomenon怎么拼？"

沈若兰端着果盘从厨房来，经过走廊的时候顺手了一下走廊灯的开关。灯没反应。她又了一下，还是不亮。

"我没糊你。"

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面。镜里面映了一个穿着浅蓝家政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发有，她从袋里摸了一橡，把发拢到脑后扎成了一个低尾。她的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泪痕在空调的冷风里也了，只留下眶还有一微微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太来。

第四十一章 月考前夜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应。她转过去，拉开了1703室的大门。

"我知我知。"陈思雨的脑袋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钟翻书页的沙沙声响起来，然后是笔尖划纸的声音。

九月二十六号，周四晚上。

没有回。

"我是你妈。"沈若兰把香蕉片码在苹果块旁边，又洗了一小串摘下来放上去，"别光背不写，拿张纸默一遍，手到了才算记住。"

"从吃完饭就开始了，大概两个小时？"陈思雨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仰的时候骨节响了一声，"今天要背完三个单元的词汇，明天考试范围就到第六单元。"

她在门停了一秒钟。

"我还不知自己胖不胖？"

"下次排班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你在发抖。"他说，"你从门到现在一直在发抖。你现在扣文的时候也在抖。你的手在抖，你的肩膀在抖，你的也在抖。你与其在这里跟我吵恶心不恶心的问题，不如先把自己收拾好再走，别走到半路摔了。"

"P-H-E-N-O-M-E-N-O-N。"

门在她后关上了。

"Exaggerate，E-X-A……不对，E-X-A-G-G……啊到底几个G来着？"

"哪有，你别说。"沈若兰笑了一下，伸手把陈思雨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就是最近天，汗多，看着显瘦。"

她看着镜面钢板里那个模糊的自己，那个廓完整但面目不清的自己。她的内里还在往外渗着混合的。

"我只是在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沈若兰正在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支笔收拢到笔袋里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

"需要帮忙吗？"沈问。

"你觉得恶心？"

"你去翻你外婆家柜里那个相册，最后一页夹着我的考成绩单。"

沈若兰把切好的苹果块用刀面拢到盘里，又拿起一香蕉剥了，斜着切成一厘米厚的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