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并没有讲新内容，齐静春将之前收上去的课业依次发还，从卷面到内容逐一点评，声音平稳清润，偶尔点出某位学生写的精妙处，便可见那学子眉飞色舞；若是错漏太多，他也不苛责，只温声提点几句。柳清吟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只觉得他连批评人都批评得让人舒服，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先生。

直到散学的钟声敲响。

“诸位，”齐静春将最后一份课业递下去，抬眼看向满堂学子，“明日后日是休沐日，书院闭门不授课。诸位自行安排，勿要荒废了功课。”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少年学子们欢呼雀跃，有的已经开始约着去爬山采药，有的商量着要结伴去镇上的酒肆喝两盅。李宝瓶从前排跳起来，回头朝柳清吟大喊：“漂亮姐姐！休息两天！咱们去玩——”

柳清吟却呆坐在座位上，手里的书卷还没收起来。

休沐？她来骊珠洞天才刚上了两天课，竟就赶上了休沐。

而且还是两日之久，那她岂不是整整两天都见不到齐静春？

她皱了皱眉，慢慢把笔放下，目光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望向讲台的方向。齐静春正在收拾案上的用具，动作不紧不慢，将用过的毛笔一支支洗净，然后晾挂在笔架上。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那点认真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散去。

柳清吟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小块。

两天。整整两天。她见不到他站在讲台上翻书的模样，见不到他在槐树下饮茶的身影，也见不到他淡淡瞥她一眼然后别开视线的那个瞬间。从前在扬州时，她听人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的话，当时只觉得矫情得很。可此刻她坐在热闹的学堂里，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即将走出门外，心里竟真的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齐静春已经走到门口了。月白的袍角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微微偏过头来，往最后一排的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清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甚至来不及收起自己那道依依不舍的目光，就那么直愣愣地望进他沉静的眼睛里。齐静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普通的道别，接着便转身出了门，月白的衣袂消失在暮色里。

柳清吟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框，好半天没动。

“漂亮姐姐！”李宝瓶已经从座位上蹿到了她面前，圆脸上满是兴奋，“明日镇上有庙会！从早到晚，有舞龙的、有卖糖人的、还有杂耍班子！姐姐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娘说可以给我买两串冰糖葫芦！”

柳清吟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团热气腾腾的小家伙，勉强扯出一个笑：“庙会啊……”

“去嘛去嘛！”李宝瓶扯着她的袖子晃，“姐姐你天天待在书院里闷不闷呀？休沐日就该出来玩！我都快半年没逛过庙会了！”

柳清吟心里还惦记着齐静春那个平淡的点头，但看着李宝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伸手揉了揉李宝瓶的发顶：“好好好，去。”

“太好了！”李宝瓶欢呼一声，“明日辰时我来姐姐家门口接你！”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了，红色的发带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柳清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学堂里，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她坐着的最后一排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她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书卷，上面还有她今早认真记下的笔记，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她伸手把书卷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两天。整整两天。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走出书院大门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山崖书院的漆木大门已经关了半边，门缝里透出后院老槐树的枝影，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柳清吟收回目光，往山脚下自家小院走去。阿萤想必已经备好了晚饭，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该浇水了，今晚她就得想想明天穿什么衣裳去逛庙会。

可无论想什么，脑子里最后总绕回齐静春疏朗的身影上去。

她咬了咬唇，加快脚步，在心里把两天换算成了两次黄昏、十二个时辰、一百九十二刻钟。

罢了。她推开院门，忽然又想，不是后日就能见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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