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風玄抬手了眉心。再開時，聲音還啞著，“我的確激妳。”

華桑鼻尖又酸了，“知什麼？”

風玄卻像覺得話已經說到這裡，索把最難看的地方也一起攤開，“所以妳剛才問我，是不是因為什麼都沒有了

一下，他起伏兩次，生生把後面更重的話壓回去。

“當年在林裡，妳救的不只是我。”

對一個剛在一夜之間失去整個家的少年而言，那兩年不是“多活兩年”那麼簡單。

她邊有侍女，有神官。隔得那麼遠，他甚至看不清她髮上了什麼，可第一，他就認來了。

風玄抬看她，目光鎖住她的眉，原本壓抑的情緒，訴說的是不容誤解的認真，“所以我欠妳這份恩——我認。但妳不要把別的東西也算進去。”

記憶裡是冬天。神殿九十九級石階覆著一層薄白的霜。十五歲的少年站在人群很後面，衣服舊，手裡還握著一截被磨得發亮的黑鬃箭尾。

華桑眉心微動。

“這輩都激。”他抬，那雙淺琥珀的眸微微一動，帶著幾分難以言明的情緒，“可不是妳想的那種。”

華桑嚨發緊，“什麼別的？”

華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那雙桃直直盯著他，像是接受他的告白，也在審視他的告白。

“沒有。不是找妳。”他扯了一下，“我那時候連妳記不記得我都不知。”

華桑愣了一下，“找我？”

“嗯。”風風玄垂下，目光落在桌面那舊痕上，原本冷峻的眉漸漸沉了下來，“十三歲那時候，我剛從家裡逃來。父親、母親、族裡的人，全沒了。”

風玄像還怕她不信。又，“母死那年，我十五。”

“我母那時候還活著。她背上中了一支箭，撐到華境時，人已經快不行了。”

“那你去什麼？”

風玄的目光慢慢落到桌面，像終於肯把一扇從不打開的門，往旁邊推一點。

“我想妳。喜歡妳。想要、想抱妳。看見別的男人靠近妳，我煩躁。妳受傷，我會怕。”

“我看見妳從神殿下來。”風玄說，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時我才知，有些事跟母在不在，跟妳還記不記得我，都沒有關係。”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她又活了兩年。”

風玄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很直，很重，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她心裡。

華桑心一縮，那雙桃微微睜大，“兩年？”

風玄沉默一息，“只是……想看一。”

華桑腦中隱約浮一些極模糊的影。

是有人還會在天冷時罵他不穿衣。會在他半夜驚醒時叫他的名字。會告訴他父親以前最討厭他哪個壞習慣，母親又是怎麼護著他。

華桑沒說話。

“我把她葬了以後，先去了一趟王城。”

風玄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她還在的時候，我會想妳。她死了，我還是想。所以我就知了。”

華桑神微動，裡的光凝成了淚，卻仍倔強地停在眶裡。

血。濕透的衣服。她當時年紀也小，只記得那個少年死死守著一名受傷婦人，誰靠近都要咬人的樣。

“我喜歡上那個騎在馬上，伸手拉我們上馬，救了我們的少女。”

華桑沒有退，只看著他。裡的霧更濃，卻忍著沒掉。

風玄靜靜望著她，目光一寸也捨不得移開。那雙向來帶著幾分桀驁的睛，此刻只餘滿滿的柔情，像是終於能將藏在心底多年的眷戀，親說給她聽。

他的語氣很直，沒有半點平時故意逗人的輕薄，“這些跟報恩沒有關係。”

是他和從前的人生之間，最後一條沒有立刻斷掉的線。

“妳不只當時救我們，後面妳還讓人救她。”風玄說，那聲音比方才更低，像在翻開一本許久不敢碰的舊冊，“找醫者，給地方住，讓人每隔幾日送藥。”

他本來只是想確認她還在王城。結果等了很久。直到神殿鐘聲響過，一個披著斗篷的少女從階上慢慢走下來。

華桑看著他。

“如果那時候連她也立刻死了——”他停住。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其實也不必，華桑已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