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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十块(2/6)

"你嘢好似隻狗噉。"叔有一次把筷往桌上一拍,"人系人,狗系狗。你系人。"

其实他不识得。

他九岁那年,她死在铁路旁边的棚区里。那个满酒气的男人——如果他也算医生的话——说是肺炎,但整个院的人都知是酒。

车房的电费两百八。他自己那台车的机油还差一罐。

九岁的Lev蹲在那张床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想的是:狮会饿吗。

2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然后把T恤从地上捡起来,上去。

仔那时候中文比现在还烂。他坐起来,警惕地盯着老,半天憋两个字:"识得。"

他觉得这是他妈这辈开过最好笑的一个玩笑。

他真正的名字,母亲给的那个,叫 Lev。

他叫麦承。

俄语里是狮的意思。

踢他的是个老,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到看不的polo衫,手指关节得像树瘤,鼻梁上架着一副老镜,镜片脏得能糊住人。老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会不会拧螺丝。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土瓜湾一条后巷的胎堆上睡觉,被人用脚踢醒。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没有生证明,没有中国,也没有俄罗斯国籍。在两个国家的档案里,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他这么个人。他十五岁跟着一趟运人的车往南走,十六岁那年在惠州的海面上坐了四十分钟的大飞,那船跑得太快,浪打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脊椎都要断了。他在九龙的一片滩涂上下船,鞋掉了一只。

那天晚上他在天桥底下睡了一夜。

之后的一年,他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一只没人的狗。不能租房,不能开,不能公立医院,不能报警,不能生病,也不能死得太显——全香港对普通人敞开的那些门,对他全都死死地关着。他只能给现钱、不问名字的活:搬货、洗碗、通渠、拆棚。工钱被人扣了他也没说,因为他一开就要馅。

不过没什么人这么叫他。整条街都叫他仔,拳槽里叫他老,阿宝喝多了会叫他大只。这些名字他都无所谓,反正只是个代号,而代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代号不需要证件。

仔那天愣了很久。

她死之前抓着他的手,用俄语说了很多话,他只记住了一句:

血立刻把领洇黑了一块。

他教仔拧螺丝,教他听引擎的声音,教他怎么从一台车的抖动里判断是哪个缸的问题。他还纠正仔的中文——虽然他自己那普通话也带着一的九龙城音,两个人凑在一起,讲来的东西谁都听不懂。

他撑着纸箱坐起来,肋下那一片痛得他前又黑了一次。他低看了看,右边肋骨那里已经开始发紫,眉骨上的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睛,看什么都是红的。

仔盯着天板,咙里咕噜了一声。他想说那三百我不认,可他的中文和他的粤语一样都不够用,何况他确实耍了招。他伸手把那四百块拿过来,攥在手里,纸很,被汗浸得发

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承",但

那一年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永远不要背对着门,二是先凶起来的人不容易挨打。

然后她就闭上了睛。

他只三件事:工要归位,错要认,答应了的事就要到。

"你要像狮一样。"

叔是个很难形容的人。他脾气糙,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到你脸上,一天要骂仔八回,"痴线"、"废柴"、"你系咪痴咗线",从早骂到晚。可他从来不打人,也从来不问仔从哪来,不问他为什么没有份证,不问他半夜为什么会在胎堆上睡觉。

四百块。

看了他一,什么都没戳穿,转往巷里走,走了两步回说:"跟我嚟。"

生在黑龙江和阿穆尔河之间的某个地方,是哪一边说不准,因为他妈生他的时候正在边境上来来回回地跑。他爸是个跑边贸的中国货车司机,姓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人在他生前就把车开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他妈是个俄罗斯女人,二十几岁,住在一个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镇上,靠给人洗衣服、给人倒酒、以及别的一些事情活着。

那就是叔。麦记车房的麦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还教他吃饭不要吧唧嘴。

3

"跟我姓啦,"叔叼着烟,眯着睛看他,"麦承。承,即系接手嘅意思。你以后接我啲嘢。"

第二年天,叔在一张油腻的收据背面写了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扣咗你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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