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走後，阿香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發呆。

阿香擡：“方先生？”

譚巧音下樓倒茶，走到她邊，腳步聲放得很輕：“阿玲回家了？”

“什麽題？拿上來我看看。”

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阿香才把算術本挪開，她翻到折角那頁，指尖點在“我不會遇到比妳更好的人了”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先是《故鄉的百合開了》，修屋頂的少女換成自己的臉，遞工的寡婦是譚巧音。陽光燦爛，女人著手帕著她的額角，睛彎彎。

“沒有。”阿香扯了扯嘴角，“在想壹算術題，怎麽算都不對。”

她猛地擡頭，看見阿玲站在桌邊，正盯著封面笑。

還了算術書，她蹲在書架最底層翻了半天，膝蓋都麻了，才從最裏面本封舊舊的冊。封面上畫著個穿軍裝的女人，手搭在另壹個姑娘肩上，書名《霸王別姬》。

“妳怎麽知！”阿玲瞪圓了。

“淩見香？看什麽呢這麽迷。”

洗完澡，她順手把譚巧音換下來的肚兜也洗了。皂角搓細密的泡沫，腦裏卻全是書裏教官和學生的畫面，手下力沒穩住，“嗤”的壹聲，側邊的線崩開壹小。

“嗯。”

“完了。”

阿香嘴角揚起，煥發神采，猛地站起，往樓上跑，腳步聲哒哒的。

阿玲睛壹亮，過去翻了兩頁，壓低聲音，“原來這本被妳借走了！我說怎麽找都找不到。不過這本不如《銅鏡鎖二喬》好看，講兩妹的，更……更帶勁。”

阿香看得神，連敲門聲都沒聽見。直到阿玲推開門湊到桌邊，念了聲：“教官說：‘壹日爲師，終生爲母。’學生說：‘壹日爲母，終生爲妻。’”

她慢慢走回房間，關上門，立刻快步沖到床頭，摸那本《霸王別姬》。

“我再想想。”阿香低下頭，“實在不會再問妳。”

她飛快翻開第壹頁，寫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學生。阿香心髒咚咚著，把書緊緊抱在懷裏，又了本英文雜志壓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閱台。

再是《霸王別姬》，穿軍裝的教官長著譚巧音的樣，肩背直，目光銳利，卻只對她壹個人軟。仰頭看她的學生是自己，裏只有她。

原來早就是了。

譚巧音點點頭，轉上樓：“竈上有湯，記得喝。”

阿香陷了沈思。

阿香垂著，過了會兒才開，聲音很輕：“我還不知。”

“這有什麽稀奇的。”阿玲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我跟妳說，妳可別告訴別人。我喜歡壹個人很多年了，就是學堂裏的。”

她試著代。

阿玲笑著拍她壹下，又湊過來，神亮晶晶的：“妳枕頭底下壓兩本，總不會真是爲了種百合吧？”

“每次上國文課，妳都壹副進了桃源的表情。”阿香淡淡說。

阿香心裏壹緊，指尖著那個破，慌了壹瞬。左右看了看，裝作沒事，擰幹晾到了竹竿上。

吃完晚飯，她忍住那種“我有事要”的沖動，表現得盡量慢些，她照舊給譚巧音肩。指尖著膝蓋往上推，譚巧音閉著靠在藤椅上：“力剛好。”

風卷著玉蘭香撲在臉上，她猛地睜開，劇烈起伏著，指尖攥得藤椅扶手發緊。

她放軟聲音，拖長調喊：

書裏寫教官教學生騎馬、打槍，夜裏在營帳外看星星。學生忽然轉頭看她，睛亮得像星，教官也看回去，目光纏在壹起，誰都沒先挪開。

“媽咪——妳今天還酸不酸？我來給妳！”

“《霸王別姬》？”

譚巧音端著茶杯，低頭看她：“今天怎麽蔫蔫的，阿玲欺負妳了？”

“功課完了？”

到家她就把兩本書並排進枕頭底下，壓得嚴嚴實實。

她輕輕歎了氣。

她的手指慢慢劃過書脊：“書上寫的那些，才女和佳人，寡婦和少女，教官和學生。我和她……我不知算什麽。”

休沐日壹早，她又繞去了圖書館。

阿香挑了挑眉：“妹？這也行，也太……”

阿玲歎了氣，托著腮：“問世間情爲何。我也是每次想到她，整個人像被點了壹樣，動都動不了。”

藤椅輕輕晃著，風從天井過來。阿香閉著，腦裏反反複複都是阿玲那句話。

“笨啊。”阿玲敲了敲桌面，“妳把書裏的人，換成妳和她的名字，再讀壹遍，就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