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

那日静霄从蘅斋往蛰园走，穿过游廊时迎面撞上了荣夫人。

荣夫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近来她常出现在侯府这一侧，从前她是日日守在老太太那边的，如今不知为什么，往东边走的次数却多了起来。

她看见静霄时脚步慢了一慢，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地扫了一遍。静霄站住了，屈膝行了个礼，垂着眼叫了一声“荣夫人”。

荣夫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就那么站在游廊中间，来来回回的打量她。荣夫人的目光不算和善，甚至有些冰冷，像一条蛇盘在她眼前，静霄只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掌心沁出汗意来。

过了好一会儿荣夫人才开口，声音倒是温和的，目光依然冰凉：“云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夫人。”静霄答道。

“十四。”荣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也不小了，不是小孩子了。姑娘家该有的分寸，总该懂得一些。世子那边虽说亲近，到底男女有别。往后没什么事，少往蛰园跑。”

静霄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她垂着眼没有抬起来，只低低应了一声“是”。荣夫人没有再多说，带着丫鬟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窝在瑛臻怀里，手指绕着他散在枕上的一缕黑发慢慢玩着。她趴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比平时话少了许多。

瑛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她：“怎么了？”

“今天碰到荣夫人了。”静霄把那缕头发绕在指尖上，绕两圈又松开，又绕两圈，“她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往世子住处去。”

瑛臻垂着眼看她，把书放在一旁，说道：“她说得对，确实不大方便。你从蘅斋过来要穿过游廊，总会被撞见。”

静霄从他胸口抬起脸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瑛臻摸了摸她的头发，沉思了一下说道：“下个月东边的园子要修葺，要动土。老太太那边已经准了，说是把蛰园到撷芳圃那一片都重新铺一遍。”

静霄眨了眨眼，没明白。

“到时候我来想法子。”他的拇指慢慢蹭着她的耳朵，慢慢说道：“蘅斋底下挖一条道，通到蛰园书房。你以后从蘅斋过来，不用再走游廊。”

这是瑛臻早就想好的。

修葺东边园子的主意，便是他让人在荣夫人跟前吹的。先是管事嬷嬷在荣夫人院里闲话时提了一嘴“撷芳圃那边的路石板松了，下雨天积水”，后是水碧来荣夫人处送东西时无意间说起“蜇园的石板有些不稳，世子前日差点绊了一下”。

荣夫人听了，心里便动了念头。她这些年一直想在老太太面前显出自己当家主母的本事，可老太太把着中馈不肯松手，她一个续弦夫人，做什么都像是抢权。如今东边园子出了问题，正好是个由头。

她若主动提出来修，既替老太太分了忧，又在府里上下立了威信，叫人都看看这侯府里到底谁在管事。

也是因为此事，荣夫人隔三差五就来蛰园这边走几圈。

于是荣夫人便挑了个请安的时机，在老太太跟前把修园子的事提了。老太太听了，果然点了头，说“你瞧着办就是了”。荣夫人得了这句话，第二日便叫了管事的来问，管事的报上来的单子，是瑛臻提前拟好的。工匠的人选，也是瑛臻定的，明面上是京里两家常跟侯府走动的营造铺子，可底下做事的那些人，早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动土的差事分派下去，那几个人混在工匠堆里，从挖地基到砌砖，每一道工序都经过他们的手。等这条道挖完、砌好、封上顶，这些人便拿足了银子，各带着家眷离开京城，往后散在五湖四海，谁也找不到谁。

静霄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他胸口爬起来，骑在他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甜，“你怎么这么厉害。”

瑛臻耳朵微微泛了红，他伸手扶着她的腰怕她往后仰下去，嘴上却只是淡淡的：“别闹。睡吧。”

静霄趴回他胸口，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她的手指还在绕着他那缕黑发，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想，他真好。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荣夫人的话她不必怕了，那条游廊她也不必再走了。她以后可以顺着密道从蘅斋钻到蛰园，顺着那条只属于她的路，一直钻进他的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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