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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申夜骨笛
燕京城外的風雪,到了出城後的第二夜,刮得愈發凶猛了。
漫天白雪如狂潮怒濤,將北方綿延的枯林荒丘盡數沒入一片刺骨的混沌中。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終於在半山腰尋得一間半塌的廢棄獵戶木屋。屋外狂風呼嘯,撞在殘破的木板上,發出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屋內,一堆微弱的篝火正發出「啪啪」的細響,空氣裡瀰漫著松木的焦味、未凝乾的血腥氣,以及冰雪在火邊融化蒸騰出的沉悶濕氣。
耶律齊靠在牆邊,左肩的傷口在顛簸的車程中又滲了血,棉袍外側洇開一塊暗紅色的痕跡。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了一眼傷處,便將視線移開了。
阿蘭默默走過來,蹲在他身側,從懷裡掏出一卷乾淨的布條。她沒有問他疼不疼,他也沒有說不用。她解開他肩上已經被血浸透的舊布時,動作很輕,但耶律齊的肩頭還是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布條揭開時,凝結的血痂被扯動,滲出新的血珠。阿蘭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加快了速度,將傷口重新包紮好,打了個結,手指在結上多按了一下。
「好了。」她說。
「嗯。」
兩人全程無話。火堆在他們之間低低地燃燒著,木柴的裂響與屋外風雪的呼嘯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沉默的間隙。
李彥簡坐在火堆對面,雙手抱著膝蓋,沒有說話,也沒有睡。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逃出囚籠的少年,倒像一個已經習慣了等待的人——習慣了等待天亮、等待消息、等待某個人來告訴他「可以走了」。
「嘟——嗚——」
忽地,一陣清亮高亢的笛聲,竟穿透了屋外漫天的狂風暴雪,幽幽傳了進來。
那不是中原絲竹那般綿軟婉轉的調子,而是用大漠雕骨鑿成的骨笛。笛聲極高、極清,拉得極長,如同一條孤獨的白狼在絕嶺上對著寒月長嘯。音調迴旋間,滿是北國荒原的孤寂、蒼涼與漫無邊際的遼闊。
坐在火堆旁的李彥簡手微微一顫,側頭往木門的縫隙看去。耶律齊亦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抹狐疑。
阿蘭的手還在整理剩下的布條,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是阿虎。他是阿魯叔一手養大的。我們黑風寨裡好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都是阿魯叔當年從蔡州死人堆裡、從蒙古人的刀下抱回來的。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就是……把人帶回來,給口飯吃,教騎馬、教用刀。黑風寨的規矩,死在路上的兄弟,不吹哀歌,吹《長調》。阿虎這是在給阿魯叔送行。」
笛聲在風雪中起伏,如泣如訴。
李彥簡低下頭,面無表情地握著一根枯樹枝,撥弄著身前的篝火。火星「噗」地飛濺開來,映照著他那張過於蒼白的少年臉龐。他緊緊握著樹枝,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這個素不相識的黑風寨漢子完顏阿魯,為了將他這個萍水相逢的世子送出燕京,竟然就那樣默默地將長刀推進了自己的肉裡,死在了寒樹林中。
少年的心底,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與血氣。這就是江湖,這就是亂世。
骨笛聲漸漸低沉,最終被風雪聲吞沒。木屋內再次歸於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彥簡抬起頭,看著正低頭用白布擦拭長劍的耶律齊,劍身在火光中映出一條流動的亮線。劍鋒上殘留的血跡已經被擦淨了,但他仍然一遍一遍地擦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少年輕聲問了一句:
「耶律幫主……你在燕京,有家人嗎?」
耶律齊擦劍的手,陡然僵住。
寒光閃爍的劍身上,映照出他那一雙佈滿血絲、深邃而痛苦的眼睛。家?他在燕京有家嗎?
一瞬間,數道影子如驚雷般劃過他的大腦——西山陵園裡,漢白玉碑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碑上的字是新刻的,每一個筆畫都清晰得像剛落筆。他想起了父親。父親死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來不及哭,來不及問為什麼,後來活了這麼多年,連悲傷都沉到了骨頭裡,沉到不會輕易浮上來。
還有在益都小院裡,那個一身素衣、對他百依百順、在雲雨潮浪中溫柔啼泣的完顏萍;以及遠在襄陽城頭、高傲蠻橫卻是他名正言順妻子的郭芙,和待他如親生的岳父郭靖……大義與私情,家國與禁忌,像兩把巨鉗,將他的靈魂夾在中間,生生撕裂。
「……有。」
許久,耶律齊才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極其沙啞、極其沉重的字。
李彥簡看了他一眼,讀出了那字音里的萬般絕望與疲憊,沒有再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