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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十七分,台北還沒醒。
遠景。
鏡頭從敦化北路的上空緩緩壓下,雨剛停,整條林蔭大道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的底片。路燈還亮著,淡黃的光暈在潮濕的柏油上拉出細長的倒影,捷運高架的鋼骨在晨霧裡只剩下剪影。敦化北路兩側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接著一棟,像一排沉默的陪審團,俯視著空無一人的馬路。只有其中一棟,頂層的燈火通明,在灰藍色的天光裡顯得異常刺眼。那是寰瀛法律事務所,二十七樓到三十樓,整整三層樓的燈沒有熄過。
推軌,穿過玻璃帷幕。
冰冷的中央空調把室內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與室外的潮悶形成對比。空氣裡有影印機過熱的碳粉味、現煮黑咖啡的苦香,以及紙張堆疊過久特有的微塵氣味。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還未完全亮起的台北天際線,信義區的摩天大樓在遠方只剩輪廓。這裡是台北地方法院步行十分鐘的距離,是全台灣勝訴率最貴的地方,每一張辦公桌的桌面都必須保持絕對的秩序,只有今晚例外。
中景。
長達六公尺的胡桃木會議桌被徹底佔領。數萬頁的卷證、銀行流水影本、境外公司登記資料、法院函文,像一座崩塌的紙山,沿著桌緣一路堆到地面。幾台筆記型電腦同時亮著,螢幕上是跳動的數字與股權結構圖。關予馨站在桌側,燕麥色的套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她腳上踩著一雙已經磨到失去光澤的平底鞋,霧棕色的齊肩短髮有些凌亂,顯然整夜沒有離開過。她的面前攤開三份用不同顏色標籤貼紙標記的鑑識報告,指尖夾著一支紅筆,筆帽已經被她無意識地咬出細微的齒痕。
門被推開,沒有敲門聲。
沈聿禮走進來。身上的炭灰色三件式西裝還是昨夜在Themis的那一套,白襯衫的領口卻已經解開一顆釦子,鈦金屬領針歪了一點,金絲眼鏡後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他手裡拿著一只深藍色的隨身碟,是從Themis帶回來的,另一個口袋裡則是那份被夏晚星以舌尖與蜜液交換來的情報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字:陳暮生兒子,一九九八年Yahoo舊信箱。他的步伐很穩,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計算秒數。
關予馨抬頭,看見他,立刻把最上面那份報告往前推。
「老闆,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點啞,是熬夜後的乾澀,卻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先別管Themis那邊,我這裡有東西。你要的境外金流,我對出來了。」
特寫。
關予馨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張銀行流水上。那是一筆從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紙上公司Ever Bright Holdings匯出的款項,金額是三百二十萬美金,時間點是去年十一月七日,恰好是老董病重住院的前三天。款項分三筆,透過新加坡星展銀行轉入辜勁堯名下一間建設子公司的帳戶,備註欄只寫了顧問費三個字。她的紅筆在金流圖上畫出一條清晰的紅線,從BVI、經過香港、再到台北,最後指向台北地方法院卷證裡那份被鑑定為一九七八年百樂墨水的假遺囑影本。
「這家Ever Bright,董事只有一個人,叫陳建宏,台灣人,四十七歲,戶籍在高雄,職業登記是貨運司機。過去五年出入境紀錄是零,卻在去年十月突然在BVI開戶,開戶資金是一千美金,一個月後帳戶裡多出三百二十萬。這不是人頭,什麼才是人頭。」關予馨說話的速度很快,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極準。「更關鍵的是,我比對了辜勁堯集團近三年的所有發包紀錄,沒有任何一筆顧問案對得上這個金額跟時間。這筆錢是憑空冒出來的,唯一的用途,就是買一張紙,買一個簽名。」
沈聿禮沒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整桌卷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