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特沒有立刻說話，她讓沉默在慘白的燈光下發酵了足足十秒，讓那些數字自己去絞緊在座每一個人的嚨。隨後，她才用一種帶著關切與惋惜的語調開，目光溫柔地落在艾莉絲上，那目光像一條溫的絲巾，慢慢繞上獵的頸。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極輕的紙張翻動聲，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贊成，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桌面，彷彿胡桃木的紋理突然變得極其有趣。時尚總監那個平時最愛在艾莉絲面前爭寵的女人，此刻正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手帳的革邊緣，數位總監則假裝在筆電上記錄，鍵盤敲擊聲比平時更為用力。那是一種宮廷式的處決，不需要刀斧，只需要集體的沉默與一個溫柔的微笑。

瑪格特似乎很滿意她的沉默，那代表絞索已經穩。她結束了投影，燈光重新變得慘白，她端起已經微涼的伯爵茶，輕輕啜了一，隨後用一種更為私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一刀。

她微微側頭，對旁的財務總監使了一個，對方立刻接話，語氣公事公辦。據董事會在昨晚視訊會議中的初步共識，為了確保十二月這個全年最重要的封面檔期能夠萬無一失，我們提案，暫時凍結總編輯對封面人選的最終決定權。從即刻起，所有封面選題、攝影師人選與最終樣張，都需經過由發行人、時尚總監與廣告組成的臨時編審委員會共同決議。當然，這只是暫時的保護措施，等風波過去，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我相信妳能理解，艾莉絲。這不是懲罰，是保護。畢竟，在這個圈裡，關注度本就是貨幣，而醜聞是最昂貴的那一種。我們不能讓最珍貴的資產，被一時的激情消耗掉。十二月的封面，我們需要一個更安全、更能製造正向量的名字。董事會甚至提到，或許可以考慮讓更聽話、更懂得與資本共舞的聲音，來接手這個位置。當然，我個人是極力反對的，我告訴他們，沒有人能取代妳的品味。

第一張投影片是第三季的廣告投放曲線圖，線條在九月前一路攀升，在十月的最後兩週現一個極其微小卻刺的下轉折，紅的箭頭將那個轉折處圈起來，像一個傷。第二張是社群媒體聲量分析，關於《VANT》官方帳號的提及率與正負面情緒佔比，負面聲量的灰區塊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膨脹了百分之四十七，關鍵字雲裡，台、親吻、攝影師、失控幾個詞被放大到幾乎要衝螢幕。第三張則是十二月封面預售的廣告主意向調查，原本已經頭承諾續約的三家級珠寶與一家訂製時裝屋，在備註欄裡都多了一行小字，等待最終封面人選確認後再行定案。

艾莉絲沒有動。

艾莉絲，親愛的，我們都非常清楚妳過去十年為《VANT》的一切，妳的光定義了什麼是黎的優雅，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珍珠項鍊，動作緩慢而優雅，十一月刊的銷售數據依然漂亮，這證明妳的專業無可取代。只是，作為發行人，我必須對董事會與所有廣告主負責。當私人生活的漣漪開始影響到品牌最心的資產，也就是信任與穩定時，我們就必須一些艱難但必要的調整，讓大家都能更專注於工作本。

點。她在長桌另一端的正中央坐下，那個位置原本是董事長的座位，自從董事長長居日內瓦後，便成了她的王座。她輕輕將茶杯放下，瓷杯與胡桃木桌面碰撞，發一聲極輕卻讓全場安靜的脆響。

她保持著指尖疊的姿勢，背脊直得像一把尺，冰藍的眸直視著投影幕上那個被圈起來的紅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辯解，沒有淚。只有那雙睛，像手術刀一樣冷，像結冰的納河一樣，讓人無法判斷冰層底下究竟是空無一還是暗洶湧。桌底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她的右手拇指指甲已經掐進左手掌心的柔軟處，指甲陷進，帶來一種尖銳而清醒的痛，掌心的月牙形掐痕迅速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為更的紫。她用這種痛來對抗頸間絲巾底下那枚吻痕傳來的、仍帶著體溫的脈動，用這種痛來壓制心處那個被過度使用後、此刻因為緊張而再次不合時宜地微微收縮的酸軟。她知任何情緒的都會立刻被解讀為失去判斷力的證據，成為這場微笑絞刑裡最完的繩結。

那句更聽話說得極輕，卻像一細針，準確地刺進艾莉絲耳。

投影幕緩緩降下。

每一張圖表都沒有指名姓，卻每一張都在指向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