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棠沒有等主持人宣布結束，她直接站起，在所有鏡頭與目光的注視下，走向許知微。她的黑緞面長裙在走間柔軟的光，步伐卻堅定得像要去赴一場遲到三年的約。許知微抬起淚，看見她走來，嘴動了動，卻發不聲音。沈映棠什麼都沒有說，伸手將她從座位上拉起，用力擁進懷裡。

「那天晚上，知微來找我，她一個人在我的工作室哭了很久。」林曜廷的聲音開始有點哽咽，「她說如果她不跟映棠分開，不讓外界以為這片跟她們的私人情沒有關係，周勁豪就會用合約裡的條款，直接凍結整個劇組的帳戶。那兩年，知微一個人扛住了所有的壓力，她去國找資金，去求每一個可能願意看劇本的人，她讓映棠以為自己是被拋棄了，其實是把映棠推開，才保住了映棠未來能站在這個舞台上的機會。分手那場戲，不是夏殘忍，是知微當時只能那樣。」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艾莉絲的表情沉了下來，她微微點頭，示意林曜廷繼續。

問答環節在舞台前進行，主持人是法國影評人協會的資記者，問題大多圍繞創作與尺度，直到最後一個問題，來自台灣的媒體舉手，用中文問，「林導演，片中夏主動提分手，讓言微去完成電影，這個情節非常殘忍，也非常真實。請問這個靈是來自現實嗎？當時為什麼要這樣設計？」

哭聲都吞回去。

林曜廷接過麥克風，沉默了幾秒，他推了一下黑框鏡，看向坐在台下的沈映棠與許知微，神裡有歉意，也有終於能說的釋然。「這個問題，我本來以為我會帶進墳墓裡。」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廳，原本溫和的語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夜》這個項目，三年前就已經存在了。那時候沈映棠還是一個被冷凍的新人，許知微是剛回台灣的年輕製片。我們三個人在華山的咖啡店裡，把劇本一頁一頁寫來。可是沒有人願意投資一講兩個女孩相愛的電影，周勁豪當時是最大的投資方，他開的條件是，要嘛把情線改成男女，要嘛就讓沈映棠離開這個項目，他說，一個被封殺的演員和一個公開的同戀情，會讓這片在台灣沒有上映的機會。」

電影結束，燈光緩緩亮起，全場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後爆長時間的掌聲，不少歐洲記者站了起來，掌聲持續了將近四分鐘。沈映棠的眶也是紅的，她站起時有點麻，許知微扶了她一把，兩人的手在光線裡握，掌心全是汗。

全場的目光都轉向許知微，她坐在台下，米白西裝的肩線在燈光下顯得單薄，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金絲鏡被她摘下，握在手裡，整張臉蒼白而脆弱。沈映棠在那一瞬間，覺到像被重重敲了一下，三年來積壓的怨恨、不甘、被拋下的痛苦，像被一光照穿，全化成了尖銳的心疼。她想起那個雨夜，許知微提著行李箱離開時，連頭都沒有回，她曾經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話詛咒過這個女人，如今才明白，那個背影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那個擁抱很緊，緊到能聽見彼此的心，沈映棠把臉埋在許知微的頸窩裡，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妳這個笨，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要一個人扛兩年，妳以為我會恨妳嗎，我只會更想把妳進骨頭裡，哪裡都不讓妳去。」許知微的體在她懷裡顫抖，雙手終於環上她的背，指甲掐進她的裙料裡，像是要抓住浮木，「對不起，映棠，對不起，我以為這樣妳才能活下去，我怕我會毀了妳。」兩個人在幽暗的走廊側門邊緊緊相擁，走廊的燈光昏黃，牆上貼著坎城歷屆的海報，遠處掌聲還在持續，卻彷彿與她們無關。艾莉絲站在不遠處，示意保全不要上前打擾，林曜廷則轉過，悄悄掉角的淚，對著台上的主持人比了一個手勢，讓問答先暫停。

許知微的淚浸濕了沈映棠肩頭的緞面，沈映棠捧起她的臉，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尾的淚痣在燈光下閃動，隨後低頭吻了下去。那個吻沒有紅毯上的宣示意味，也沒有休息室裡的佔有與掠奪，只有純粹的悲傷與失而復得的珍惜，貼著，尖輕輕碰觸，

艾莉絲坐在另一側，注意到這一幕，輕輕遞過去一包面紙，沒有多話。林曜廷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娑著筆記本的邊角，鏡後的睛也濕了。